第十章 三重計 且回頭

秋葉鋪秦淮,寒露浸枯苔。金陵尋清靜,醉倚望江來。

江水滾滾,濁浪滔滔,長江如一掛白練由天際飄出,帶著一路上搜羅來的所有喧囂。但即便是如此一番情形,那也是金陵城中最好的清靜之處。因為此時那城中的每處角落都已經被繁雜人心、焦慮猜疑、虞詐提防攪渾得沒有一絲清爽可言,沒有一點清靜可安。

這種人心紛亂、疑雲重重的狀況是從顧子敬將一個重要的犯人送回金陵城後開始的。

顧子敬沒有和蕭儼一起回來,就是這個重要的犯人送到金陵城後,他還在南平王都荊州花天酒地沒有回來。但他回不回來關係並不大,重要的是哪個犯人。

這個犯人夥同其他一幫刺客在煙重津企圖刺殺南唐特使蕭儼和顧子敬,奪取韓熙載讓蕭儼帶去蜀國求解的三幅字畫。但是他們刺殺的消息提前被人泄露,於是在九流侯府高手的協助下,生擒了其中的一個刺客。

現在這個刺客已經成為揭開對元宗李璟不利計畫的唯一證據。因為就在煙重津的刺殺發生之後,蕭儼攜帶的三幅字畫,其中得到無臉神仙辨語的「神龍綿九嶺」被人奪走了。也就是說,最終就算找到進獻字畫的那個人,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來證明他要用畫中的詭道殺技來加害李璟。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有一個刺客落在他們手裡,那麼只要能從他嘴裡直接套出幕後指使者,或者由他提供的線索順藤摸瓜找出幕後指使者,那麼這樁公案也就可以了了。

而能將這麼一個重要的人犯押解回來實屬不易,此事顧子敬是有著大功勞的。

煙重津刺殺之後,顧子敬真正感到害怕了。這是一個內廷官員很少有的害怕,但也正因為是內廷官員才會如此害怕。

鬼黨中人,一直是處於皇帝的罩護之下,平時只有他們狐假虎威讓別人害怕,而自己即便是在元宗李璟面,也都是可以做到周旋自如、鎮定自若的。

但是顧子敬近期卻是連續遇到了害怕的事情。瀖州城他成了刺標,如若不是提前得到訊息,那他定然已經命歸黃泉。緊接著臨荊縣縣令劉松年遭人刺殺,腦子都被磨紅的鐵甲燙熟了。這些事情都是他這種內廷官員從未遇到過的,所以顧子敬害怕了。而當他在蜀國聽蕭儼說,有人利用字畫對李璟行詭殺之術時,他更加害怕了。作為內廷官員,最擔心的就是有什麼人對皇上不利。因為他們只對皇上負責,皇上就是他們立足的根本、存在的意義。所以他才讓蕭儼立刻告辭離開成都,欲急速回到南唐金陵將這情況彙報給元宗。而且從他作為鬼黨成員的素質和經驗來說,可以由此事看出危及元宗的力量已經滲透到南唐朝廷內部,甚至就在元宗身邊。

煙重津刺殺之後,顧子敬的害怕到了極點。因為他不僅僅看到一場絕妙兇狠的刺殺,更是看到背後操縱這場刺殺的力量是何等強大。而這股力量很明顯就是對付元宗的力量,能擁有這種力量的人肯定非同一般。這更進一步印證了他和蕭儼之前的猜測,對元宗不利的人離得元宗很近,而且身份地位之高可能是別人很難想像的,卻又是很容易想到的。

煙重津的刺殺又是提前得到了訊息,所以顧子敬設了個反手兜,想將這些刺客一網打盡。但是最後他發現自己錯了,因為對手真正的意圖可能並非是要自己和蕭儼的命。只是因為自己不久前剛遇過一次刺殺,便很自然地認為別人是要他性命。其實別人真正的目的是那幅「神龍綿九嶺」的畫兒,沒了「神龍綿九嶺」,即便自己和蕭儼帶了畫中正解回去,查出以畫加害元宗的主謀,那也沒有了真憑實據可確定其罪。很可惜的是,這一點並非顧子敬自己想通的,而是因為別人行動成功後,才提醒他想到這一層。別人的行動簡單、快速,就在他們聚集了幾乎所有護衛和高手圍住煙重津,捕捉那幾個布設刺局的刺客時,有人突然襲擊了墜在後面的南唐特使車駕,從寥寥可數的幾個護衛中搶走了「神龍綿九嶺」。

沒有了「神龍綿九嶺」,卻很幸運地捉到了一個人。煙重津布兜設刺局的這群刺客技藝超群、計謀過人,而且韓熙載大人飛信傳來的刺殺信息很有可能就是他們自己放出的。他們就是要讓南唐使隊這邊出反手兜,這樣就可以藉此機會突襲兜奪取字畫。所以在別人完全掌控的兜局中,還能拿住對方一個刺客高手真的是僥倖中的僥倖。能夠有這種僥倖出現,應該是對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有九流侯府的高手相助。

抓住的這個刺客在「神龍綿九嶺」丟失後價值陡然提高,因為只有他這個活證據可以彌補畫作那個死證據。但是顧子敬他們雖然知道抓住的這個刺客很重要,卻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叫裴盛,不知道他是來自離恨谷的谷生,不知道他的隱號叫銳鑿,不知道他除了會使用天驚牌外是否還有其他什麼特殊的技藝能力。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是擒住了一個他們認為很重要的對象,卻並不知道怎樣才能以最好的方法控制他。這種情形就像是獵者抓住了一隻珍貴稀有的凶獸想了解它、馴化它,卻又完全不清楚它的凶性到底是怎樣的。毋庸置疑,這是一個極大的隱患,會帶來很多可怕的後果。

不過顧子敬現在已經考慮不了太多,當務之急他就是不能讓這個活證據逃走或被救走,也不能讓這個活證據變成死證據。雖然顧子敬此次只是輔助出使蜀國,順帶觀察蜀國各方對南唐提稅的反應,但真的出了什麼事後,能做主的卻是他。因為鬼黨成員是有特權的,不但可以調動地方官府和軍隊力量,而且在外交上也可以權宜行事。像聘請九流侯府的高手為助,也就只有他能出面做此決定。所以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顧子敬做主了。他讓使隊所有護衛以及南平所派的地方軍隊保護蕭儼快速往南唐境內趕,爭取在最短時間裡見到元宗李璟。而他自己只帶了神眼卜福和九流侯府的高手,押著被生擒的刺客從荒途野路行走,準備秘密地將這個刺客帶回到南唐。

顧子敬這一招是陰險的。那蕭儼看著被一大堆的人保護著,浩浩蕩蕩地沿大道而行。但其實他就是個誘子,是將所有可能的危險都吸引過去。抓住的刺客很重要,顧子敬、蕭儼這麼認為,同樣的,對方操縱一系列刺殺事件的背後主謀也會這麼認為。所以他們會設法搶回刺客或者殺死刺客滅口,要實現這樣的目的,也就很自然地會將蕭儼的使隊當做第一目標。

而顧子敬自己則離開了那個目標的範圍,所以他相比之下要比蕭儼安全得多。顧子敬離開時還將重要的刺客帶走,這樣的話雖然是蕭儼得到了畫中辨語,但是沒了證據的辨語是比不過一個活生生的證據的,所以到元宗面前他的功勞就會遠遠大於蕭儼的功勞。再說了,如果吸引了危險的第一目標蕭儼在路途中不幸遭受意外的話,那麼所有的功勞就會落到他顧子敬一個人的頭上。

顧子敬這一招也是聰明的。蕭儼帶領使隊在回南唐的路上連續遭受到攻擊,而且已經不是使用巧力、妙招的刺殺,而是面對面、硬碰硬的突襲搏殺。這樣一種情形很明顯地暴露出對方的意圖,他們真的很在乎被擒的那個刺客,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將其救出。但是有了之前煙重津的遭遇,南唐使隊的護衛以及南平軍隊派遣的護送官兵已經早有防備。面對人數不多的突襲,他們穩固防守加遠距離武器的反攻,最終使得對方連續的幾次攻擊都鎩羽而歸。雖然保護使隊的官兵、護衛死傷不少,但對方折損的人也不在少數。

顧子敬不但陰險、聰明,而且他所帶的卜福和九流侯府的人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個個身懷絕妙的技藝和豐富的江湖經驗。所以在顧子敬將蕭儼當誘子甩出去後,他在這些高手的提議下並沒有馬上另尋荒途野路往南唐趕,而是調頭退了回去,回到之前進入煙重津的道路口,然後由此往北到了最近的一個小縣城。

憑著顧子敬的身份,或者憑著九流侯府的名頭,要是和這個小縣城的縣衙官府溝通一下,肯定會得到最優厚的款待。但是他們沒有這麼做,一群人稀稀拉拉地進到城裡,就和一般進出城門的鄉民過客一樣。所以幾乎不曾有一個當地人注意到他們,只有顧子敬的儀態顯得有些突出,讓街道兩邊一些店鋪里的老闆、夥計多看了兩眼。還有就是被多道繩索捆綁後再用袍衣披風裹住的裴盛,引來路邊幾個玩耍小孩的詫異目光。

進城之後,顧子敬這些人帶著裴盛進了一所極為平常的宅子後就再沒出現過。九流侯府的人想要在南平境內找一處藏匿不出、與外界隔絕所有聯繫的住所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躲在這種地方日常的食物和環境條件會比較艱苦,所需要的一切都是由安排好的人定期送過來。

顧子敬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艱苦的、不見天日的日子,但是他現在只能非常情願地過這種日子。他心裡非常清楚,現在自己只要帶著被抓的刺客一露面,立刻就會惹來無數殺機。因為不管蕭儼那一路是被半路截殺還是順利回歸,背後操作之人都會知道活證據在自己手裡。而自己只要未曾回到南唐,他們都會竭盡全力找到自己和被擒的刺客。

但是從對方的角度來想,他們可能會想到自己以蕭儼為餌,實則押著刺客另找其他路徑回南唐,但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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