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游龍吞珠 推征伐

江湖畢竟與官家是完全不交集的兩個層面,就算密信能從江湖信道傳遞過來,但如果沒有能夠腳踏江湖、官家兩道的可靠人物過手的話,這密信即便到了准地兒,也是無法到達準點兒手上的。而趙匡義這封信是要遞給十萬禁軍的總頭領、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那更不會有一個江湖人會主動做這事情的。

幸好的是十萬禁軍之中各種人色都有,包括能夠腳踏江湖、官家兩道的可靠人物。而且這人物不管是江湖中的還是官府中的身份都還不低,所以從一個破落戶手中交出的信件由他遞給趙匡胤,趙匡胤絕不會對信件的真實性有一絲懷疑。這人就是趙普。趙普官職是禁軍謀策處參事,但他的出身卻是滄州「善學院」。「善學院」確實是個讀書研究學問的地方,但它也確實是個江湖門戶。這裡研究的學問大都是和江湖謀略、幫派管理等有關,而從這裡出來的人大部分會成為江湖門派中的師爺、軍師、主管,等等,也有少數能憑著對江湖門道和姦詭伎倆的了解,躋身到官府、軍隊之中。總體而言,「善學院」里出來的人都算是江湖中有學問的人,身價、地位直接可以達到中上甚至更高。

趙普已經身入官家,其實應該和江湖斷了關聯。但是利用一下江湖信道、打聽些江湖中不算秘密的消息,以他「善學院」的出身還是可以做到的。所以趙匡義讓「千里足舟」將信件直接傳遞給趙普的。而東京城中的江湖信道暗點只要一有趙普的信件,都是會從街上找到個可靠的破落戶,讓其將信件直接送到趙普手中。而趙普對送信來的破落戶出手一向很大方,那些破落戶都將給他送信這件事情當做一件難得的肥差,所以每次的信件都小心謹慎沒有絲毫差漏。

但是這次的信件卻是出了些差漏,那個送信的破落戶在送信給趙普的途中遭到其他破落戶的攔截和糾斗。大概是知道他又去給趙普送信得大好處,於是幾個人心生嫉妒想把信搶來自己去送。

糾斗的結果並不嚴重,那個破落戶還算忠誠,或者是對趙普打賞的銀兩忠誠,拼著命把那封密信給護著了。唯一有些問題的是信封上禁軍的秘用蠟印在爭搶中給弄壞了。

大周的秘行組織雖然只是以江湖經歷不多的鷹狼虎豹四隊先遣衛為主力,江湖上的技法伎倆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他們也有自己嚴謹的一套。比如說密信,信封上的蠟封看似一樣,其實卻是有著極微小的區別的。這區別是對應了裡面信件所署書寫日期的,也就是說這蠟封至少是有三十種不同,一個月中每一天都是用的不同蠟封。

蠟封壞了,所以趙普先將信件看了一遍,從字體語氣上確認是趙匡義所寫的,這才交到了趙匡胤手中。

趙匡胤不僅從字體語氣上分析出這是弟弟趙匡義親筆所寫的信件,而且從內容上也能夠確定。這是因為信件里寫了兩件事情,兩件事情分寫在兩張紙上。一件事情只有趙匡義知道,是趙匡胤自己的私事。與別人沒有絲毫關係,別人根本沒有偽造的價值。這件事情就是他讓趙匡義此次外出做差過程中,替自己順便打聽一下京娘的生死真相,到底下落如何。另外一件事情是告知巨大寶藏的秘密被蜀國爭奪到手,將這個消息傳遞迴來只為讓大周早做打算和準備,及時拿出應對的措施。這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別人偽造也不存在意義。而沒有偽造的可能,那就根本沒有必要追究蠟封的事情了。再說趙匡胤不久前剛親身經歷蠟封完好摺子內容卻變了的事情,覺得就算蠟封完好也不見得就是可靠信件,重要的還是要自己懂得判斷。

信里提到的兩件事情,對於趙匡胤來說,對於大周現在的形勢來說,那是有著太多價值和意義的。拿著這封信,趙匡胤只思考了一盞茶的工夫,隨即立刻上馬,帶著趙普直奔皇宮進見柴榮。

趙匡胤這次進見柴榮,想要表達的意願是立刻出兵西南,對蜀國動手。而他帶著趙普一同進見,是因為趙普之前就是主張立刻對蜀國用兵的,他還可以為趙匡義信件的真實性做佐證。

「立刻出兵蜀國?九重將軍,我記得不久前你剛說過還沒到時候。」柴榮皺著眉頭回問一句。

「是的,臣之前確實是堅持此種策略,並且直到剛才,也一直確信這種策略正確無誤。但是現在情況發生變化了,我弟匡義發來密信,說幾國都在爭奪的巨大寶藏如今落到了蜀國手中。」

「寶藏落在了蜀國手中?也就是說他們短時間中就可能國力大增,那我們不是更加不應該與蜀國對敵了嗎?」柴榮又回問。

「不是這樣的。寶藏的秘密就算落在了蜀國手中,但目前為止他們只是在尋找寶藏具體地點或者是剛剛開始啟開寶藏的階段,所以還不曾真正有收益讓他們的國力快速提升。」趙普插了一句。

「對!所以此時應該是對蜀國用兵的最佳時機。」趙匡胤馬上加以補充。「一則他們現在還未曾找到寶藏,找到了也不見得就能將寶藏啟開。所以國力尚未恢複,國內依舊動蕩、恐慌。此時因為寶藏秘密是被蜀國得到,其他幾國都是對其心生怨恨,我們對其用兵,其他國家不但不會相助於他,甚至會拍手稱快。但是一旦他們將寶藏中的財富取出,那麼其他國家可能就會因為垂涎於那些財富而親附於他,與其聯盟共同對敵我大周。即便是那幾國顧忌面子不與他聯盟,他們也可以用大筆財富買通吐蕃、党項、北漢、遼國,從四面合攻我國。」

「還有我們易貨過去的帶有疫情的牲口,到此時應該差不多是疫病傳播最廣的時候,之後可能就會逐漸得以控制。而萬一有什麼人能治癒了那疾病,他們的軍力就會迅速恢複。到那時就算他們沒啟出寶藏,要想制住他們也是不易。」趙普再插一句,道理鑿鑿。

「還有其他什麼有利出兵的說法嗎?」柴榮很冷靜。

「蜀國邊界易貨在發現牲畜出現疫情後便即刻關閉了易貨市場,但是他們運至邊界的糧鹽都還在。此時突然攻擊,可以獲取大量糧鹽以充軍需。」趙匡胤又說了一個有利點。

「如果說到奪取糧鹽,我們為何不向南唐的淮南一地出兵?此時正是稻米秋收之際,淮南除了盛產稻米,又是產鹽之地,奪了那裡,不是什麼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嗎?」柴榮其實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南唐提稅之際可能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了,所以對於淮南一地肯定布置了重兵防守。我們現在的國力、軍需都不足,去打這隻虎肯定非常艱難。而且攻打南唐即便順利,李璟一旦覺得勢危讓太子李弘冀擁權,他再聯合蜀國共同對抗我大周,大周危矣。而西蜀是躲在我們身後的一隻病狼,而且是一個搶了大家美食人人都恨的病狼。此時打他,沒人會助他。就是那南唐太子李弘冀要助他,李璟也絕不會答應。再說了,南唐淮南一地雖然多產稻米、食鹽,但蜀國物產也豐。其他不說,就那秦、鳳、成、階四州也都是物產豐饒之地。如果能將四州拿下,不但可以獲取大量物產,而且可以堵住東西川進入中原的要害,讓蜀國再無機會直插大周腹地。」趙匡胤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他打心底是想要柴榮出兵蜀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甚至已經退讓一步,只求先將秦、鳳、成、階四州拿下。但他知道柴榮的性格,只要是這四州拿得順手了,肯定會一鼓作氣直打到成都。

「而且這條病狼是不能讓它緩過勁來的,否則一條跟在身後的狼會比迎面遇到的一隻虎還要可怕。」趙普雖然話不多,但總能抓住要點。

柴榮沉默了好久,這是在思考、在權衡。帝王決策,一字一詞都關係著千萬生靈、萬代基業,不能輕出,更不能輕改。所以必須在決策之前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位,然後才能無所反顧、立言立行。

「如果決定對其行事,如何做才為最妥?」沉默許久,柴榮才又問了一句。

這一次輪到趙匡胤沉默了,他也需要思考和權衡。周世宗柴榮能問到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是被自己和趙普之前的說辭打動了。柴榮的雄心是一統天下,他不介意先打誰後打誰,他介意的是誰會給自己帶來威脅和後患。但柴榮還是個胸有韜略的明君,他不會隨意打誰,即便那是一個危險和後患。因為要打就要打贏,不能打贏那還不如不打。所以他雖然看著決斷果敢,南征北戰,但其實都是有一定勝算保證他才會去親力親為的。所以趙匡胤如果想讓周世宗能夠按照自己的心意征戰西蜀,就必須先拿出幾成必勝的保證出來,否則就算理由說得再天花亂墜,他都不會拍板決定的。

「就我大周眼下國力軍需和外圍形勢,須提防多國叵測之念,還須維持民生至明春冬麥入倉,這又該如何周轉?」周世宗柴榮見趙匡胤長久沉默便加問一句,這其實是說出了他的擔心。

「其實大可不必全面用兵,江湖、市井間還有『圈毆』之說呢。」趙普輕聲一句,不知是在答覆柴榮還是在提醒趙匡胤。

柴榮的、趙匡胤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趙普。

「什麼意思?可用嗎?」柴榮帶些很大懷疑地問了一句。

趙匡胤則頓時目閃眉開地替趙普回答:「我明白了,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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