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齊君元如果在這個時候選擇原路往回退走的話,他還是可以順利遠離危險的。因為楚地所有封堵、圍捕的路徑和範圍都是針對蜀國的,兼帶些往南往北的路徑和重要區域。這樣一個範圍其實已經是將不問源館的人定位了,現在只是怕他們攜帶皮卷喬裝混出,這才密密匝匝地設下了重重關卡。但是齊君元想儘早趕到呼壺裡,他有種預感,自己要是去晚了的話將會失去所有的線索。所以明知道前方危機重重,他依舊是硬著頭皮繼續前行。心中只期盼過了這一段地界之後圍捕盤查的力度能夠緩和一些,讓自己順利脫出目前的困境。
但是當齊君元走到方茂寨時,他徹底絕望了。這地方真的就如同個銅牆鐵壁般的桶子,明著的楚地官兵衙役和暗著的各路秘行力量處處都有安插。如果這裡真的是銅牆鐵壁齊君元或許還有辦法翻越過去,問題是眼下的銅牆鐵壁都是活的,都是高手,都是蛛絲馬跡、風吹草動全不會放過的硬爪子。可以這樣說,此處不是殺場,但是就連鳥雀都很難活著飛過。這裡沒有刻意布設的兜子,但是鋪滿了兵卒和高手的情形已經將這裡變成了最厲害的兜子。
幸好被堵在方茂寨前的人不止齊君元一個,連車馬帶行人倒也算得上很大一堆。齊君元躲在人群之中,就像一堆豆子里的一粒豆子。根本沒有特點的相貌、裝束很難引起注意,所以他甚至比那些真正的老百姓還要安全。
方茂寨兩邊天溝,全是千仞的懸壁,必須是從寨口過八百步山樑才能通過。而寨口的守衛連盤查、搜身這類的事情都不做了,轉而直接告知此處根本不予通行。因為據他們說被追捕的罪犯就在附近這一帶,為防止他們矇混逃脫,更是防止他們買通或要挾本地人將盜奪楚主的寶貝帶過卡口,所以在捕獲他們之前,一律不放人通過方茂寨。
齊君元自始至終都沒有研究如何通過方茂寨,即便那裡仍然可以在盤查無問題的情況後放行,他也沒有想過要從那道石樑上過去。因為在這樣一個聚集了太多高手的地方,他想要再次矇混過關是沒有可能的。齊君元到這裡來是為了找漏洞的,找一條別人都會疏忽而他卻能發現到的可行之路,找一個也許可以讓自己不動聲色就突破出去的薄弱點。他相信如果這樣的漏洞存在的話,肯定就在兵卒守護的寨口附近。山林荒郊中的守護力量肯定沒有寨口這麼聚集,但安插在那裡的都是高手,一個人就能控制住很大一個範圍。在那種守護範圍呈交叉、重疊、鋪展的環境中,不可能有漏洞,更不可能有連續的呈一條路徑形狀的漏洞。
齊君元之所以會絕望,是因為在方茂寨寨口的附近他也沒有找到漏洞。
躲在人群之中,從人群的空隙中朝寨口瞄了幾眼,齊君元便立刻確定此處的防守不是一般人設置的。鹿角丫杈加長桿矛為最外防守層;然後車弩和強弓為第二層;絆索兒、拋裹網為第三層;連發快弩和飛槍為第四層,最後一層為盾甲快刀隊加大刃翅鏜。這樣的布置不要說自己,就是一個比自己技擊功力高過數倍的高手或者幾個高手的組合,都是無法由此闖過去的。而且其中第三層的拋裹網,第四層的連發快弩,第五層的大刃翅鏜,顯然都是臨時增加的配置,是專門用來對付高手和大獸子的。
齊君元放棄了找到漏洞的念頭,打算趁著人多先離開人來人往的寨口位置,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靜下心來再想對策。
但就在他準備移步從人群後方退出時,突然間覺得自己身後不遠有著某種異常。於是立刻強行止住了自己的腳步,就像止住邁入深淵的腳步,心中一陣狂跳。但齊君元畢竟是齊君元,只是轉瞬間,他便以隨意的姿勢調整好自己的內外狀態,平復了心跳,然後用敏銳的眼角餘光快速尋找所覺察的異常到底是什麼,又是來自何處。
兩粒豆子,雖然也是一堆豆子里的兩粒豆子,但他們還是被齊君元這粒豆子辨認了出來。其實作為殺手,要想像齊君元那樣完全成為混在一堆豆子之中的一粒豆子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為除了相貌裝束沒有絲毫突出特徵外,還必須在氣質、神情方面也可以做到和其他人沒有太大差別。這也是齊君元隱號「隨意」所要表現的一個方面,他可以將自己的一切融入到周圍的意境之中,並隨著周圍的氣氛、情緒運轉。而這一點是其他殺手很難做到的,他們也許可以在外表上沒有任何異常,但是他們的神情、氣質往往會暴露出他們與周圍人的格格不入。
那是一男一女,都已歲近中年,從外形打扮上看,他們像是山農,茅草鞋、竹背簍、油布衫,都是山中採藥的標準裝束。另外,這兩人皮膚黝黑粗糙,滿面塵霜,這也是山農該有的特點。其實就從這兩人的外表來看,他們沒有一絲異常,混在人堆中也沒有絲毫突出。
但是齊君元卻是從兩個細節上發現到他們的不同,一個是這兩人的茅草鞋磨損很大,而且是足跟多過足掌。這應該是在平常路徑上長途跋涉才有的磨損特點,而不是常常攀山的磨損特點。這說明兩人並非附近的山民,至少在到達方茂寨之前他們曾走過很長的路途。而另一個細節是這兩人的表情,他們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因通不過方茂寨而心焦擔憂,眼光篤定、表情鎮定,完全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樣子就像是到此處來觀望一下事態的發展而已。
齊君元以很自然的狀態往那兩人的方向靠近了些,因為他覺察出的細節完全可以證明這兩個人至少是有些怪異,所以想近距離對他們做更多的觀察和了解。不知道為什麼,齊君元心中忽然冒出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要想不成為誤入捕場的獵物,要想成功通過方茂寨,這兩個怪異的人或許是唯一可利用的途徑。」
離著那兩人大概還有五步的樣子,齊君元停住了自己的腳步,因為那兩人幾乎同時朝他瞟過一眼。這一閃而過的目光中有靈動、有警覺、有敵意,但這些都還算正常,真正讓齊君元停住腳步的原因是這目光中還有獸性和詭異,就像某種謹慎又毒狠的動物。
不過結果還是很幸運,齊君元並沒讓這兩人產生懷疑,他們的目光瞟過之後便立刻恢複成原來的狀態。依舊站立在人堆中往前面觀望,只是他們的視線範圍比其他人要寬廣得多,而且是完全排除了方茂寨寨口的範圍。
齊君元順著那兩人的視線範圍大概揣測了下,最終的發現讓他心中微微一驚。這兩人竟然完全和自己相反,他們是在山林荒郊中高手守護的範圍中找漏洞,在自己認為完全沒有漏洞的範圍內尋找漏洞。
齊君元知道自己不能再往那兩人處靠近了,剛才沒有讓這兩人產生疑心已經非常僥倖。但是齊君元又有些不甘心,他對這兩個人充滿了好奇。他非常急於想知道這兩個人的來歷和路數,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在那些高手守護的範圍內尋找漏洞,又能不能找到漏洞。
又一次的移動只邁出半步便立刻停住,意境中出現的異常感覺告訴齊君元應該立刻停止。剛才那兩人雖然沒有對他起疑,但他們也已經有所覺察。就在他要再次接近那兩人時,突然聞到他們身上發出一種奇怪的味道,也或者是幾種味道混合而成的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冷晦、腥臭,給人一種暗黑、噁心的感覺。就像是屍體化成的腐土,又像是黑暗裡嗜血的陰魂。而這味道是一般人人很難嗅聞出來的,除非是經常接觸死亡的人。
齊君元開始害怕了,就如同有一把塗滿毒汁的快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那麼害怕。因為他發現這是兩個怪異的人,他們的怪異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是一種氣質也是一種氣勢。這怪異從外相是看不出的,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出的。
但怪異之人往往有非常之能、超常之舉,所以齊君元並不能確定這兩個人對自己而言到底是福是禍。墜上他們或許可以順利通過方茂寨,但墜上他們的另一個結果可能是還未通過方茂寨自己就已經屍骨無存。
那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齊君元離得只有四步半遠的距離,卻一個字的內容都沒聽見,只捕捉到幾個單一的語氣音。也或許這兩人之間的交流就只有這幾個語氣音,是他們之間獨特的交流語言,就是為了防止別人聽出他們所交流的內容。
兩人說完話後便慢慢地從人群中退出,轉而往西邊走去。而那個方向根本沒有通過方茂寨的路,只有深不見底的天溝。難道他們有什麼辦法越過天溝?如果無法逾越天溝的話,沿著天溝往西而行最終到達的地方是天威關,那裡是一個防守和設施比方茂寨更加嚴密的關卡,估計更加沒有機會通過。
齊君元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遠遠地跟著這兩人往西邊走去。因為那兩個怪人給了齊君元不一般的感覺,所以他格外小心,以全神貫注、全身戒備的借形跟蹤法緊緊地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