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假痴不癲 識其影

這一天是范嘯天第三次進入天馬山墓群挖掘地,與他同行的全是周行逢手下最親信的高手。但是他們相互間卻很難知道誰是誰,因為所有人都戴著儺面具,包括范嘯天。戴儺面具肯定不是為了裝飾,而是不想讓別人看出真實面目來。這特權是周行逢專門給自己身邊執行特殊任務的高手們的,因為他們經常會為自己辦一些秘密的事情,不能讓別人認出,更不能因為認出而知道是自己派遣的。還有一個,他們辦的事情好多是要與權貴、重臣還有周家親屬直接打交道的,所以這也是為了保護那些高手避免被人記住,日後遭到打擊報復。

那天在確認唐德掌握寶藏信息且心懷叵測之念後,周行逢立刻將正在外面辦事的虎禪子調回,由他負責對唐德的監控,務必將寶藏之事查清並轉交周行逢親自操作。

虎禪子是一眾聚義處的老大,被招安前原本是以蓮白洞的一座寺廟為自己的匪窩。因為聚集了一幫江湖中的異士能人,力量十分雄厚,所以被潭、秦、湘三州黑道奉為盟主。歸順周行逢後他便坐了一眾聚義處的頭把交椅,官位則為潭州內防督檢使兼近衛總教頭。

虎禪子原來雖然以寺廟為據點,但他不是和尚。只是因為天生一個禿瓢,半毫不長,所以經常被誤認為是和尚。於是他索性就冒充和尚,在原來的名字「胡暢」兩字後面又加了個「子」字。胡暢子胖乎乎的一張肥臉整天笑眯眯的,看著確實很像是個慈悲的佛陀。但其實此人極為兇狠毒辣,江湖上對決從不留活口,拿他的話來說就是「老虎也怕不死蛇」。再加上他擅長的異形兵器是一對白虎牙,因此後來江湖上都管他叫虎禪子。

虎禪子接到周行逢密令趕回之後,先問清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細節,這才在他含義不明的微笑中現出一絲恍然若悟的神情。真的很巧,他最近外出辦理的事情正是與此有關。前些天他的手下密探通報,說南唐夜宴隊梁鐵橋帶大批高手偷入楚地,不知是何居心。由於楚地和南唐之前曾有過戰事,所以相互間一直嚴加提防。這次南唐方面稍有些異動楚地密探便馬上獲取到了消息,並且始終將其行蹤牢牢掌控。反而是人數更為眾多的大周鷹狼隊和帶有異獸的蜀國不問源館潛入楚地後都未曾被覺察。

周行逢也是史上少有的一代梟雄,很懂信人用人的一套。不管是誰,一旦被他證實是可以信任的,那他就會毫無顧忌地引為己用。范嘯天似乎很成功地被周行逢信任了,因為所有的表現都顯示他這個人很簡單。一個是思想很簡單,如果腦筋稍微能轉動一下的話,他怎麼都不會來找周行逢商談殺唐德的事情。還有是目的很簡單,在周行逢眼中他就是個為了掙錢而殺人的人,當然,如果你給他更多的錢他也可以不去殺要殺的人。

但是所謂的信任只是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表象,其實誰都不清楚周行逢心中真實的想法。真正的梟雄是不會信任任何一個人的,所有人在他的衡量標準中只是看有多大的利用價值。而范嘯天目前應該還是具有一定利用價值的,在周行逢周圍可利用的人中,只有他對那個大家都在爭奪的寶藏有所了解。所以他才被很誇張、很虛浮地圈入周行逢信任的範圍。

范嘯天雖然江湖經驗不多,但是當他第一次去往唐德所在的天馬山漢墓挖掘營地時,就已經看出唐德是個心思縝密、別有想法的人。因為唐德的做法本身就不江湖,而是採用的兵家、官家常用的辦法,但這個方法相對來說應該是目前最為合適有效的。

唐德將上德塬子弟押到天馬山後,並沒有逼問其中任何一個人,甚至都沒有表現出自己已經知道了關於寶藏的消息。只是讓這些人替自己盜挖天馬山漢墓,並且待遇很是不錯。

盜挖的活兒也不算累,每天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然後在一定範圍能隨便活動,這也算有點自由。但其實在這盜挖營地的外圍,團團圍住了三重御外營兵卒。唐德之前已經下了死令,絕不許一個上德塬的人從盜挖營里逃出。

兵家、官家在抓捕大批戰俘或賊匪卻又辨別不出混在其中的首領時,往往會採用這樣的方法。這是讓他們處於極為正常的狀態,然後從他們的自然反應以及企圖異動的狀態中將首領找出。唐德這樣做的目的也一樣,他是要讓這些人中掌握寶藏的人放鬆警惕,然後從最自然的反應中流露出異樣來。因為一個藏有如此巨大秘密的人,心理和情緒的反應會和別人有很大區別。懼怕、擔憂、警覺,還有試圖逃離。唐德非常自信這種方法會很快見到效果,用不了幾天就能知道寶藏秘密的正點子。這是因為他身邊還有個觀察力和辨別力超出常人許多倍的大天目。

在這一做法上唐德是睿智的。如果是採用逼供的手段,上德塬人被抓的人不算少,對他唐德又心懷滅族的仇恨,一一刑訊逼供也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查出正點子。而且其中要是有兩三個胡亂給自己一些假信息,他便會被牽著鼻子疲於奔波地去證實。浪費大量人力是肯定的,說不定還會被其他國家的秘密力量藉此找到自己所在,然後設法奪走上德塬的人或者直接從他們身上奪取到尋找寶藏的先機。

范嘯天之前跟著虎禪子來過兩次,是拿著周行逢的手令大搖大擺進去的,找的由頭很簡單。頭一次是說南唐提稅,楚地受衝擊,庫銀緊張,調撥困窘,所以周行逢很關心唐德盜取墓財的情況。然後聽說最近唐德就帶人在附近的天馬山盜挖,便派他虎禪子來看看進度。

第二次是說天馬山漢墓臨近潭州,又是古代重墓,佔據著重要的風水位置,所以讓虎禪子帶兩個風水方面的高人來看一下動了天馬山的墓穴會不會將整個潭州的風水局相破了。據傳說,天馬山墓葬可能是一個王墓,然後又分布著些王妃王子和重臣的墓穴,所以其中陪葬財富肯定不菲。而王墓的位置肯定是在極為重要的風水位上,佔據龍脈鳳頂。所以這兩個理由都名正言順,沒有一點漏洞。

但是上兩次來過後虎禪子發現,這個挖墓的營地全然像個採石的營地。除了挖出一兩個沒什麼陪葬物的低等級墓穴外,這些天最大的收穫就是挖取了大量的石頭,將天馬山的一面矮坡給破了相。

出現這種狀況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上德塬的人心中有著仇怨,並不用心為唐德做事。而唐德他們的目的不在此,也不嚴加督促。再一個就是天馬山漢墓建造得確實很隱蔽、很牢固,無法找准重穴的位置在哪裡。開挖後處處碰到的都是山石原石,非常的費工費力。

但是看到這種狀況的虎禪子卻不是這麼想的,他彙報周行逢時是說天馬山漢墓的挖掘只是個表象,其實很大可能是唐德在用這種慢磨筋骨的方法逼迫這些人交出寶藏的秘密。

虎禪子這樣說也不無道理,他原來做山匪時為了逼迫抓來的商客、富戶交出藏銀也是經常採用這種方法。因為摧毀別人意志的方法雖然很多,但是有效的並且保持那些人頭腦清醒而最終甘願屈服的方法,莫過於讓他們在毫無希望和目的的狀態下進行天長日久、枯燥乏味的辛苦勞作。

范嘯天雖然也已經來過兩次,但他卻根本不會關心此處墓穴的盜挖情況,更不會管他什麼風水。他的目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找人,還有一個是找路。

找人當然是找倪大丫。其實就他所接離恨谷布置的活兒只需要找到倪大丫,將那個皮卷偷偷給他就行了。但是現在情況卻不同了,因為他是和倪稻花一起來的,而倪稻花到這裡是來救人的。所以范嘯天還得找路,找可以讓上德塬族人逃出去的路。

倪稻花不是離恨谷的人,范嘯天本來對她的事情可以不予理會。問題是范嘯天這次唯一的合作夥伴啞巴,卻更加聽從倪稻花的吩咐,心甘情願地幫著倪稻花救人。范嘯天沒有辦法,最終只能將兩件事情一起給辦了。這其中其實是有個互惠互利的關係在,因為不管范嘯天是否能順利接近周行逢並且找到唐德,其實都是將自己置於一個極為危險的境地,隨時都可能需要急速撤離或就地躲藏。這樣的話外圍就不能沒有接應的人,撤離和躲藏都是需要提前安排妥當的。而當他一踏進周行逢府中,這些事情就只能靠啞巴和倪稻花來做了。

第一次進入天馬山他就見到了倪大丫。雖然他之前並沒有見過倪大丫,但是倪稻花只描述了一遍倪大丫的長相他便記住了。因為這個倪大丫的相貌真的太好認了,尖嘴縮腮、沖鼻豆眼,這老鼠一般的模樣本就不難認。再加上左耳缺半隻,還有一雙與其瘦小身體極不成比例的大腳丫,這兩個明顯特徵即便是在熙攘的人群中也能一眼辨出。

第二次進入天馬山後他不但見到了倪大丫,而且還發現了一條有可能行得通的路徑。這是唐德手下幾重嚴密囚押設置上的一個隙兒,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隙兒,應該是唐德使用的人手太雜而導致的。官兵、庄丁、鬼卒,還有一幫子江湖高手,他們之間並沒有太緊密的關係,有些相互間甚至根本就沒見過面。所以這樣一個組織就算再加幾重嚴守的圈子,也難免不會出現漏洞。

但是這兩次范嘯天始終都不曾有機會和倪大丫接觸,更不曾有機會證實下那路徑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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