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飛走 腹背敵

軍報上所說大周在淮南儲存糧草的三個點,分別是穎下、渦口、楚陽三處。這三處兩邊雖不是軍事要地,但是穎下臨近南唐境內的光州(今潢川),如果此處有一條捷徑暗道,那麼可以出奇兵經光州入廬州(今合肥)直撲金陵城。渦口與南唐濠州(今蚌埠境內)相對,如有暗道可運兵入濠州,繼而便會突破滁州(今滁縣)直逼金陵。楚陽與壽州(今淮安)相鄰,這一處如果有暗行的水道,可突襲拿下壽州,再順流直下江都府(今揚州江都縣),然後過揚子江從東面圍逼金陵城。

而吳越國是在灈州龍游秘密開挖地宮儲備兵馬糧草。由此處出兵,入南唐境後走景德鎮,然後再一路從饒州(今鄱陽)、洪州(今南昌)、筠州(今高安)過去,那麼就相當於將南唐國攔腰截斷了。如果吳越兵力足夠,還可以兵分兩路。南一路從信州(今上饒),由貴溪入撫州、吉州(今吉安),北一路從歙州(今歙縣),然後從祁門入池州(今貴池)、舒州(今潛山)。這樣就將南唐截成了三段。

由此可以看出,大周和吳越的意圖是要將南唐北部的淮南、金陵這一區域單獨隔出,由大周三路同進發起攻擊。而吳越國的兵力則將南唐南部的兵力盡數阻擋,讓其不能對金陵實施救援。同時,也是防止金陵城中的李家皇室往南逃跑,以防立穩腳跟後再組織反擊。

李弘冀熟知兵法戰略,只大概看一下,他便知道採用這種戰法策略是要在短時間內就拿下金陵控制的南唐。而這種戰法策略正是與大周國內糧鹽緊缺、軍需糧草不足的狀況相吻合的。

雖然看出了這種不利狀況,但是李弘冀卻無法化解。他能做的只有心中的兩個但願和一個切實的自我保護。

一是但願蜀國與大周易貨之事能夠順利,並且能確實解決大周目前所處的困境。二是但願大周能有其他化解國內困境的辦法,從而放棄對南唐用兵的計畫。而自我保護的方法他直接寫在了手令上,讓淮南道(對大周一線)和永安道(對吳越一線)所有界防營守軍撤到就近的州道重鎮,加固城防,以城為守。

李弘冀的這種方法是完全正確的。如果判斷正確,那麼大周最初的攻擊途徑是要從江湖暗道潛入南唐境發起突襲的。而界防駐軍根本都不知道他們從什麼地方突破,又如何實現邊界防禦?所以還不如直接歸入州城之中,以城防為依仗,阻止大周快速突破。這樣用不了幾日,當大周軍中的糧草耗盡,他們便會自己退回。至於吳越的國兵馬以截斷為目的攻擊,他們要形成攔截,必須是沿官道拿下沿途的州府重鎮,這樣才能實現連線式的阻隔。所以對付他們更是應該將界防集結到州城之中,免得外圍的小軍營被逐塊吃掉,而城中的守備力量又不夠充足。

在發出這個手令之後,李弘冀又想了想,覺得還應該增加金陵城周邊的防衛力量,以免被那兩國用一支快隊單線突入。而一旦金陵城的皇室被控制,外圍所有的固守抵抗都將灰飛煙滅。於是他立刻又下令讓崇安大營、宜春大營、廣昌大營、修水大營、舉水大營、樂安大營各調五千兵馬駐紮採石(今馬鞍山西南)。這樣一旦大周突襲,這三萬兵馬可以就近由水陸兩道直接趕到金陵城,加強金陵的守衛,或者保護李家皇室快速南遷。

李弘冀確實是個難得的統治者人選,他有敏銳的政治嗅覺和軍事洞察力,而且能夠果敢決策並且立刻付諸實施。但是這次他根據種種跡象而斷然調動軍隊,重新排布軍事防衛模式,對南唐來說卻不知是福是禍,對他本人來說也不知是福是禍。

韓熙載這些日子心中也一直忐忑,自從他知道李弘冀府中的德總管前往蜀國之後,心裡就一直覺得有事情要發生,而且會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最近他在各處州道、駐軍安插的暗點連續發來密件,說淮南一帶和歙州、信州一帶有兵馬調動。調動的方式是外駐兵營盡量往州府重鎮集結,將原來邊界的一線守防改換成以點守防。另外,六大營也各調兵五千往金陵附近集結,現在這三萬人馬就駐紮在上游距金陵城只幾十里的採石。

這是個危險的信號。放棄外防,收縮據守州府重鎮,可以快速以點擴面佔據局部地域。也可以在各重鎮之間以官道構成聯防,形成自己可以快速通行的線路,而這線路對別人卻可以分段合作阻擊。抽調出的三萬人馬駐紮採石,一旦金陵有事,立刻可以水陸同進,順水直下快速進逼金陵城。

這種情況讓韓熙載感覺到金陵城的岌岌可危。改換的防守方式如果繼續延伸過來,就可以從多方向與金陵城形成快速通行線路,在需要時將駐外州道的兵馬很快調回金陵城。而三萬兵馬的威脅則更加直接,金陵城現在內外城所有的防衛力量加起來也不比三萬人馬多多少。

獲知了這些情況,韓熙載並沒有馬上奏報元宗李璟,因為現象雖然如此,但原因卻只是揣測。如果沒有弄清真實原因就奏報元宗,那是會引起皇家內亂紛爭的。再有,就算是有著什麼不能告人的原因,韓熙載仍是希望能夠平靜地化解此事。南唐提稅之後已成眾矢之的,萬不可再有蕭牆之亂讓別國乘虛而入。

所以最近這段時間韓熙載讓王屋山暗中將夜宴隊在金陵附近的力量全安排到城裡,一些平時與他交好的兵部要員、城防統領也都事先通氣,以防金陵城中有何異變。再有就是周邊州府的一些官員和駐軍,他也提前提出要求,一旦金陵城中有變,要立刻派兵救援。

但即便做到這地步,韓熙載依舊沒有一點把握可以平息可能會發生的大事,也不能保證到時候所有人都來救援並能為元宗誓死而戰。因為這一次他要面對的對手是太子李弘冀。

李弘冀是南唐李皇家少有的傑出人才,性格、行事都頗具王者之風。軍事戰略上也很有手段,年少之時便主守潤州、收復常州,破格升柴克宏為前敵主將,大敗吳越軍隊。所以除了吳王、東宮太子的身份外,他還兼領沿東邊境道總調度使、淮南道防衛督察使之職。南唐軍隊這一塊有不少將領都信服於他,外派的州道官員也有很多是他的擁戴者。但是元宗李璟雖立他為太子,皇儲之位卻是要傳給李景遂,李弘冀對此肯定不服。而他的轄下和擁戴者們更是蠢蠢欲動,要為李弘冀爭個公道。

雖然之前查出的眾多信息已經逐漸表明詭秘字畫的事情和李弘冀有著關聯,但韓熙載一直都認為這應該是他的手下或擁戴者瞞著他所為,所以想盡各種辦法要査清真相。這是為了杜絕後患,也是為了替李弘冀脫清干係。

但是當知道太子府德總管去往蜀國後,韓熙載立刻便覺得此中事情並非那麼簡單,猜測之事很有可能就是李弘冀在親自操縱。否則他不會讓自己最親信的手下突然趕往蜀國,而且選擇的時間正好是南唐特使暗中帶著那三幅字畫前往蜀國的時候。這隻能說明字畫中所含秘密極為重大,而且與李弘冀有直接關係。

現在韓熙載很矛盾有也很後悔。矛盾是因為他非常想弄清那三幅字畫中的真相,但又害怕真相暴露出來。後悔則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發出那封鴿信,讓蕭儼提前將結果和字畫潛送回來。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有些該知道的差不多已經知道,不該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好。早知道是這種尷尬情形的話,他都不會設法將字畫送去蜀國找無臉神仙求解。但世事往往就是這樣,你不查到這一步,真相也就不會暴露出來。不知道真相是什麼,那你也無法知道到底該不該追查。

如果那字畫中的秘密沒有暴露,或者德總管及時趕到,讓蜀王孟昶制止無臉神仙將畫中秘密瀉出或將字畫扣留在蜀國,再或者德總管採取非常手段將知情者滅口或將字畫盜出銷毀,那麼一場皇室爭儲的異變便可以消於無形,南唐目前至少還可以暫時保持平穩的現狀。

但是一旦字畫中的秘密順利送回南唐,交到元宗李璟的手上,而這秘密又確實證明了是李弘冀暗中忤逆奪位的話,那麼為了自己不會頃刻間被治罪貶罰,李弘冀肯定會被迫立刻動手。就現在李弘冀所擁有的實力,以及南唐對太子所轄根本沒有任何提防的狀態,一旦內亂起來李弘冀應該是佔了大多數的先機和勝算。

韓熙載真的很焦慮,他心中的這種不安又不能對任何人說,沒有拿到罪證不能說,拿到了罪證更不能說。只能是自己伺機從中周旋,將這件事情平復化解掉,這樣才能保住南唐內廷不亂、基業不頹。

為防止再有其他變故,韓熙載下令讓各處密探道打聽使隊到達的位置,預計他們回到金陵的時間。他準備在蕭儼他們回來朝見元宗之前將字畫取回,並且提醒他們此真相後果的嚴重性。讓他們不要在元宗面前提及字畫鑒別之事,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至於其後續事宜他自己會妥善處理。

但是密探道發回的兩個密報讓他覺得自己已經晚了一步,事情的發展比他預料的要快得多。一個密報是蕭儼他們倉促離開成都,並且改變回程路線。還有一個密報是使隊在南平境內遇到刺客阻殺,但是使隊藉助南平九流侯府的力量反將刺客生拿一人。

從第一個密報不難推斷出,蕭儼他們已經獲知字畫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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