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妙迭出 覺細微

阮薏苡所謂的慢慢判斷指的是自己的動作,與時間概念完全沒有關係。此時的她依舊站立原地未動,只是慢慢地抬起右手,再慢慢地落下。很小心地用小指上最長、最尖細的指甲從切開的丹藥中挑出一葯料,將其黏附在自己的耳垂上。

阮薏苡的舉動就連申道人也無法理解。剛才阮薏苡先後採用了聽、看、聞、品四種方法鑒定丹藥配料,可以說已經將辨葯技藝發揮到了極致。而現在她又很不可思議地將葯料黏在耳垂上,這難道是要再次以更細微的聽覺來判別丹藥中未曾暴露的細節嗎?

葯料黏上耳垂後,阮薏苡的動作沒有就此停止。她先慢慢地將右手食指在口中蘸了少許唾液,然後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耳垂。那隻蘸了唾液的食指指肚則按住黏在耳垂上的葯料,然後很輕微、很柔和地慢慢旋轉捻動指頭。此時的阮薏苡似乎完全忘記周圍的一切,只是微眯著眼睛,很像是在仔細聆聽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申道人依舊看不出阮蕙苡這樣做的目的,但他卻覺得阮薏苡通過這種方式肯定得不到她想要的結論。就像剛才搖葯壺辨別丹藥種類一樣,聽辨只能對大體的質地形態進行判斷,從而推導出一些其他的信息。阮薏苡在耳垂處用指頭研磨葯料,如果聽覺足夠靈敏的話,的確可以辨別一些質地較粗的葯料成分,但一些質地細膩或原本就以液態混入的葯料卻是無法辨出的。而自己隱瞞不說的那部分成分質地應該比液態的更加細微難覺,所以以聽辨的方法根本無法査出。

「除非……除非她不是在聽!」想到這裡申道人心中一陣狂跳。「如果不是聽,那就是傳說中的那種技法,難道這阮薏苡是會那種技法的?」申道人發出這種疑問其實代表他已經發現自己再次判斷錯誤,因為阮薏苡正是以一種只有傳說中才有的辨葯技法在進行辨葯。

的確,阮薏苡不是在聽葯,聽葯是最初級的階段。而她現在用的是最高等級的辨葯技法:觸葯,是以自身的觸覺來辨別丹藥中的葯料成分。

一般人都以為直接品嘗辨葯是除了實驗器具加輔料外辨別葯料最直接、最可靠的方法。其實不對,人的味覺其實非常局限。味蕾分布在四個區域,舌尖品甜,舌根品苦,舌的兩側前面部分品咸,後面的部分品酸。所以一種葯料入口要經過四區的鑒別,這本身就會出現味覺上的衝突和懷疑。而如果是含有多種葯料的成藥入口,則更加容易混淆。

但是觸覺則不一樣,小塊範圍內的肌膚觸覺幾乎完全一致。這樣將丹藥揉捻在上面後,可以根據不同葯料對皮膚不同的刺激進行準確辨別。而且辨別的過程中還可以相互間進行比對,更加有利於最終結果的準確性。阮薏苡選擇將葯料放在耳垂上揉捻,是因為這部位的毛細血管最豐富,感覺也更靈敏。

清康熙年間工部編撰的《天工神授公列》中就收錄了一個「蒙目配百方」的奇人。此人無名,民間喚其「葯老子」,他就能完全不靠眼睛只憑手感辨出藥鋪中的所有常用藥料,並且能以黑布蒙住眼睛,配出一百個方子的葯料來而絕不會有一味出錯。

「葯蟲!你用的是葯蟲!」阮薏苡突然睜開微眯的眼睛發出一聲大喝。

「不對!不是葯蟲!」申道人的腦袋裡嗡的一聲,腳下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當他覺得阮薏苡是在以觸覺辨葯時,已經很是擔心會出現這樣的誤會。

阮薏苡根本不理會申道人的辯駁,只管自己將所發現的情況大聲說出:「國師所謂的注入活性生命原來是在丹成之後加入葯蟲!看來我最初的判斷並沒有錯,你不是要害皇上,害了皇上你也什麼都得不到。你是採用的詭道做法,是想用藥蟲控制皇上!」

阮薏苡的這種說法其實是申道人最為害怕的事情,比被她逼出自己丹藥中所藏秘密更加害怕。他清楚如果自己被別人誤會在所煉丹藥中加入葯蟲,那麼從此便會聲名掃地。而如果讓孟昶誤會自己在所煉丹藥中加入葯蟲,那麼便會腦袋落地。

根據貴州羅源發現的碑石碎片記載,葯蟲是一種古老的醫療法。就是直接捕捉一些可利用的蟲子或者是自己用藥物喂育蟲子,以達到針對性的治療作用。這種方法現在我們又重新在嘗試,比如用毒蜂叮咬來治療關節炎,利用水蛭吸取腫脹的膿血,用螞蟻治療銀屑病,等等。

其實自然界中可直接利用的蟲子極少。另外,因為不同的蟲子、不同的功用所採用的喂育方法和葯料都不相同,過程極為繁複,成功率極低。所以葯蟲的種類也非常少,而且形態大小各不相同,行葯功用很單一。

葯蟲有利有害。有利者可將藥性直接帶入人體的病症部位,或者以葯蟲自身所帶特質來對症治療,個別種類還可以直接啃食、去除病變部位。有古醫學研究者說,它的作用其實就相當於現在的掛水,是以活著的蟲子作為藥物運行到全身需要部位的媒介。

有害者是葯蟲入體比較艱難,需吞入或破切身體鑽入。這過程比較痛苦,特別是一些個體較大的葯蟲,過程中會損壞病人完好的身體部分。還有就是葯蟲入體之後,施藥者手段高的話,可讓其排出。但如果控制手段不夠,葯蟲不能為葯反噬其身。更有飼養者在過程中就會不小心被不受控制的葯蟲進入身體,那就會生不如死,備受煎熬。

所以這雖然是行葯救人的技法,如是善良人為之,可以說是自己冒著危險來救別人的性命,但如果是被奸惡之人掌握,卻是害人害己的妖邪之術。

「我用的是蟲葯而並非葯蟲!」申道人雖然心中糾結,但在眼下這種情況他只能斷然否認,將不能泄漏的秘密脫口說出。

「有什麼不同嗎?」阮薏苡覺得這只是申道人的狡辯而已。

「有,大小不一樣,形態不一樣,使用途徑也不完全一樣。」

阮薏苡眉頭皺了一下,從申道人的語氣和態度來看,他應該不是在說謊。而且從她自己以耳垂觸覺對葯料的判斷來看,這丹藥中所含葯蟲也真的是自己從未見識過的。莫不是真像申道人所說,不是葯蟲而是蟲葯?可這蟲葯的概念又是從何而來?自己怎麼從未曾聽說過。

阮薏苡許多年前曾遇到一個乞討阿婆,那阿婆餓極了趴在路邊啃食野草。阮薏苡心善,便將乞討的阿婆攙扶到附近一個土洞里,然後每天從家中偷些米團、薯根給她吃。而那阿婆為了回報阮薏苡,便口授給她一些藥理之道。

阿婆在土洞里待了一個多月,終究還是因為體衰而未能活下來。她臨終前最後傳授給阮薏苡的就是葯蟲之道,但是卻告誡阮薏苡此法只能萬不得已時自救之用,切不可隨意育培葯蟲,更不能顯露於世。她還告訴阮薏苡,自己就是因為育培葯蟲失誤導致蟲不能控被侵入身體反噬內腑,自己一直感到飢餓並非真的飢餓而是葯蟲損壞了五臟,而且此種煎熬直到死都無法可治。

一個多月的時間很短,阿婆雖然口授了許多藥理之道卻未曾來得及解釋。但阮薏苡似乎對藥理有著特別的天賦,然後對於此道又十分著迷。她覺得這些都是醫人救人的好技法,於是很努力地通過各種嘗試來印證和破解阿婆口授藥理中的奧妙。加上交趾國多產可入葯的奇花異草,這就讓阮薏苡很快自學成一門別樹一幟的藥理醫道。但入迷者往往會醉心於更深度的研習,所以阮薏苡忘記了阿婆的告誡,找個私密地方養了幾隻葯蟲。

就在阮薏苡養的葯蟲快要成功時,有幾個頑皮的孩子闖進了她養葯蟲的私密地方。葯蟲被驚,入了孩子們的身體,將幾個孩子折磨得根本沒有人樣。但是還未完全成功的驚蟲阮薏苡沒有辦法將其排出體外,於是又養了幾種蟲子,想以蟲治蟲。新培育成的蟲子入體後,果然有一番兩蟲爭鬥,但爭鬥的過程本身就會對孩子造成更大傷害。而兩蟲爭鬥勝的蟲子吞噬了敗的蟲子會變得更加強大,這樣一來阮薏苡便更加無法將其排出體外,直至將孩子折磨至死。也就是因為這件事情,阮薏苡才會被當地人當做長發鬼要燒死她,幸虧遇到徐國嶂將其救下。

因為有這樣的經歷,所以阮薏苡對葯蟲非常熟悉。剛才那些葯料在耳垂上稍稍一捻揉,她便覺出其中有活物。但阮薏苡也承認,這活物比最小的葯蟲都要小得多,如果不是有一定數量,根本無法覺出。而且這種活物雖然黏於皮膚卻沒有侵入慾望,活動性很弱,只是沿著皮膚汗毛有微微地推伸和擴展,就像是植物的生長。但是只要是活物,阮薏苡便認定這是葯蟲,否則在她所知道的藥理範圍內沒有其他概念可以解釋。

申道人心中現在很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和阮薏苡來一場藥理論道。將事情發展到現在的地步其實自己也有責任,如果不是一定要在藥理上論出自己的清白來,也不會將對方引導到這一步的辨別和追究。他看著阮薏苡皺著的眉頭,便知道自己的說法根本無法使對方相信,所以必須繼續解釋,哪怕是將整個的秘密和盤托出。

「這個丹藥真的是煉丹而不是炒丹。只是你還不知道,如今道家的煉丹不再是單一的火煉,而是有很多種方法。我煉的這個丹是用的菌爐,也就是以各種植物菌種為添爐物。過程不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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