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妙迭出 辨斗葯

「但是!」阮薏苡很果斷、很突然地折轉了結論方向,「但是我剛才明明聽見你對皇上說你煉了六爐只得九十粒成丹。你將炒丹冒充煉丹,首先就是一個欺君之罪。而炒丹可控制藥性、藥理,那麼就可在其中加入一些詭道藥物來控制皇上的狀態,以此達到自己某些無法正取的目的,這就是挾君之罪。再者如果其中不是詭道藥物而是些慢慢沉積於體內的毒藥、毒料,那可就是弒君之罪了。」

申道人站住了,他知道自己必須表明自己的清白,否則絕不能走。要只是根本不予搭理甩袖而去,那阮薏苡轉身將剛才這些話再到孟昶面前說一遍,自己的後果真的會很嚴重。

「炒丹性溫,少極端作用,雖以藥性為先、仙性為後,但更能緩補慢治。如驟以大補強勢入體入腹,反而會增加臟器的負擔,身體會出現抵抗排斥的現象。各種藥物不能及時吸收化解,滯存物反會留於臟器角落成為毒害。」申道人停下後馬上對自己採用炒丹的意圖加以說明。

「道理確實如此,但緩補慢治也可成為緩毒慢釋。一般緩慢釋放逐漸見效的毒藥也是以炒丹為媒物最為合適。」阮薏苡針鋒相對,依舊很明確地表達自己對申道人的懷疑。

「看來阮姑不把加害皇上的罪名強扣在我身上是絕不罷休的。」

「強扣罪名和査找罪名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這兩個概念下的好與壞是完全顛倒的。」

「是強扣還是查找只有阮姑自己心中最清楚。」申道人語氣中帶著恨意。

「奴家愚笨難以清楚,倒是你自己做的心中最是清楚的。但只要我將這丹藥配方査清了,真相大白於天下,那就誰都清楚了。」阮薏苡的話裡帶狠勁,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之前的「培元養精露」。雖然到現在為止她還是沒有解出「培元養精露」中的秘密在哪裡,但從孟昶房事時的異常表現來看,她基本可以確定申道人的製藥手段並非正統,而是暗含著旁門技法。

申道人的臉色真的很不好看,但是他此刻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也無法從臉色上看出,這就是早期道家修鍊中所謂的「心不控相,則以非常相藏掩心境」之法。

在與阮薏苡凝目對視片刻後,申道人不怒反笑:「呵呵呵!那今天我便領教一下阮姑的絕妙藥道,看你能從這靈丹中辨出幾味有毒有害的配料來定我好壞和生死。」

「那倒是真好,我也正想聽聽大徳國師行葯的依據和目的。或許從中能辨出玄機。」阮薏苡似乎正中下懷。

申道人端正面容,暗走氣息、調勻呼吸,摒棄所有的他想雜念,將注意力都集中到耳目反應之上。這做法已經和江湖人的對決相近,是要抓住每個可利用的細節來堵住自己的漏洞、豁開別人的缺口。

阮薏苡的表情變得凝重,身形則變得更加凝重。馱架上的各種瓶子再不發出碰撞聲,一個個懸掛著一動不動彷彿凝固了一般。這是一種將自身所有的感覺融為一體的狀態,這種狀態不單是將心境、心意投入,而且是將整個身體的內外感覺都投入其中。

申道人先打了個稽首,然後順勢豎單手玄指訣緩緩朝前一點。這是示意阮薏苡開始。

阮薏苡拔掉葯壺的壺塞,倒了一粒丹藥在掌心,然後先空握拳以掌心熱量烘捂一下丹藥,再在鼻子下倏然張開手掌,迅速地抽動鼻翼嗅聞兩下。

「有溫甜味,沉落卻不混,溫、撫、提、按四用各守一功。是由朱芋、滾果、鹿血片、龜趾四味葯走了一線往下的藥性。另有清爽味,升騰卻不散,點、刺、和、闊四覺各見一效,是榕頂露、鸝啄、瓏朧片、犀角粉四味葯走一線往上藥性。」只是嗅聞一下,阮薏苡便辨出其中八味葯料,並且能說出其功效特點。這似乎是在明告申道人一切盡在她的掌握中,不要試圖以欺詐應對。

「皇上身體平時的耗費主要在兩大方面,化食與男陽。皇上多食葷膩,此類食材性存腥毒,質地又韌。入腸胃後難化,滯體時間長。再加上酒水麻痹,臟腹動力低,使得毒素不能及時排出。我以朱芋、滾果兩味葯助化食通便,及時排出體外。男陽多耗之事,阮姑在後宮中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丹藥中加入鹿血片和龜趾,它們的好處是具有鎖陽守元之功,卻又不會促欲泄陽,可給皇上的房事調緩周期。至於榕頂露、鸝啄、瓏朧片、犀角粉四味上行,乃是舒胸積、順咽塞、去口火,清氣、食兩道。」申道人應對自如。

阮薏苡沒有說話,只是凝眉思索一下。但這思索的時間極短,隨即她便將手掌中的丹藥用指甲切開兩半,仔細查看其中的成分。

「質沉散,粘不結,有丹赤、流金色,是有硃砂、金粉兩味為料。粒不規,色有白褐,纏絮絲,觸則化,是有決明、彩螺灰、通竅草三味料。硃砂、金粉質重難消,正是與你剛才所說以朱芋、滾果兩味葯促化食、排腥毒相悖。決明、彩螺灰、通竅草清竅、開穴、走氣,這又與你用鹿血片和龜趾鎖陽守元相悖。這些與丹藥中相生相剋、君臣主輔之道完全不合。」阮薏苡一下就抓住了丹藥中的問題。

「阮姑果然葯道高明,但我這硃砂、金粉兩味是用作安神定魂用的,與腸胃消排無關。而決明、彩螺灰、通竅草是用來開七竅的,明目、提鼻、洗舌、通耳,疏出腦中鬱氣。皇上軍國大事勞累傷神,腦氣鬱結,用這幾味葯正好可以調整改善。以便五覺敏、才思舒,運籌無誤謬。」申道人的說法依舊是正道的精妙藥理。

但阮薏苡卻是在微笑,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找到關鍵。如果申道人索性將幾種葯很含糊地合在一起說明其用藥目的和功效,她倒真不能將疑點直接落在申道人要害皇上的罪名上,但現在申道人明明知道各類葯的組合都必須各行其道,他還偏偏將這些葯做成一種丹藥讓皇上長期服用,其心就叵測了。

「那幾味葯的藥性要想見效必須各行其道。但是丹藥只在腹中所化,藥性不行則滯留成害。據我所知,龜趾、犀角粉的藥性相溶便可形成堵腸食石,滾果、瓏朧片可形成嚴重腹瀉,榕頂露、金粉、彩螺灰則可形成毒素,鎖肝閉膽,使人無力並慢慢垂死。」阮薏苡索性直言以對看申道人還能說些什麼。

「呵呵,阮姑這樣問是因為還有一味葯料沒有辨出來。如這葯料辨出來了,那麼就不會再問我這問題。」申道人的表情反越發地輕鬆,這可能是因為他發現阮薏苡比自己還是差了一著。

阮薏苡的眉頭猛地一慫,心中微微一顫。一般的丹藥她只需要通過聞看便能查出所有成分的葯料,怎麼這一枚配方並不複雜的丹藥自己卻少辨出了一味?

於是她再次嗅聞了下丹藥,並且將已經一半的丹藥捻碎了查看,始終看不出最後一味葯來。

「要不還是我來告訴你吧。」申道人的語氣已經顯出些不屑。

「慢!」阮薏苡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後果斷將一些已經捻成碎粒的丹藥沫兒扔進嘴裡。

品葯是一種危險的辨藥方法,但品葯也是一種最有效、最直接的辨藥方法,所以神農氏是嘗百草而不是看百草、聞百草。

「柴仙草,還有一味柴仙草。」阮薏苡此時反不顯得得意和興奮,反而很凝重,這凝重一般是在確定對手是真正的敵人時才表現出來。也就是說,在他們辨葯開始時,阮薏苡便認定申道人是個要對孟昶不利的敵人,而隨後藥理論辯中申道人的解釋讓她逐漸轉變這個念頭。但是現在阮薏苡品出最後一味是柴仙草時,她再次確定申道人是真正的敵人。

「柴仙草在此無補無療,但它卻有引性助行的功效,可引導藥性隨血脈氣息而行,促進葯療生效。」申道人看出阮薏苡的臉色突變,突然也意識到這場藥理對辨中自己太過認真,已經將辨點引到離不能告人的關鍵技法不遠。於是趕緊搶著說明柴仙草的特性,希望能利用它將這番對決告一段落。

「柴仙草雖然可藉以引氣行血,攜藥性遊走內腑直至全身穴竅,但是此藥力如何與其他藥性相溶攜行?又如何控制其攜行之力不會與藥性原來該達到的治療處產生偏移?再有柴仙草最大的特質其實是帶毒透膚直散體表,丹藥中不管哪一味葯料見效都是需要時間的,同樣不管哪一味葯都會帶三分毒性。如直散體表將藥性快速導出體外,又如何取得藥效?」阮薏苡突然以極快的語速連續發問,就像一陣狂風暴雨劈頭蓋臉砸向申道人。

申道人這次想都沒想便也快速回道:「草木為葯後均成死物,而將其製成丹藥是要它們重具活性。所謂仙草、仙果除百種病延百歲壽,都是剛剛摘取時便為用,目的是要保持其活性未散,有自主的辨識力和運行力。道家藥理中管這叫『命在』。而煉丹之目的就是要讓葯中有命,死葯注生,以使得葯料達到最大效果。」

「柴仙草有氣無命,無法達到你所說的效果。」

「我說的不是柴仙草。」

「那是什麼?」

連續快速的一問一答突然間戛然而止,申道人堅定地抿緊嘴巴再不發一言。他知道自己真的說得太多,原來還只是離一些秘密不遠,現在則已經涉及某些不該對外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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