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消失得真的就像黑夜中的影子,范嘯天和啞巴想盡一切辦法都沒找到他們的一點蛛絲馬跡。最後范嘯天只能採取最後一招守株待兔,在潭州城裡靜心等待。因為他知道唐德最終是要到這裡來找他老丈人的。
但是他們在潭州城裡等了將近一個月,始終沒有發現唐德的蹤跡。萬般無奈下,范嘯天決定放棄這件事情,回離恨谷衡行廬領受處罰。但就在此時倪稻花的一句話讓他改變了主意,讓他決定冒死嘗試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的法子。
「天底下可能只有周行逢能把唐德找出來了。」倪稻花這話說得正中要害。
被提醒了的范嘯天前前後後仔細盤算一番後,發現真有可能讓周行逢把唐德找出來。於是他決定去找周行逢商量一下這個事情。
范嘯天在節度使府的門前的大街上緩步走著,這已經是第三個來回了。雖然路兩邊有樹如蓋很是陰涼,但他仍是滿頭滿臉排列著細密的汗珠。
有兩次經過節度使府的大門時,他試圖鼓足勇氣走過去。但一看到門口守衛威嚴的氣勢、冷橫的面孔,他便緊張得幾乎要吐出來。
與嘔吐相比,范嘯天情願流汗,所以他仍然在大街上來回走,等待周行逢自己出現在府門外面。
其實要見到周行逢真的並非難事,自從他掌控楚地的政權後,行事做派很是廉政親民。即使公務繁重,他也總會抽些時間帶幾個親隨出來轉轉,體察一下民情,了解一下民願。所以在潭州的農田間、街巿上、茶肆里都有可能見到他。每當這個時候,你可以和他打招呼說家常,也可以攔街告狀或獻謀獻策。而他總會很熱情、很認真地回應你,並把重要的事情讓手下記錄在案。
有人說周行逢這做法是裝模作樣、收買民心,而事實上老百姓還真就吃這一套。楚地的民眾都對周行逢很是臣服、愛戴,奉其為楚地的明主、真王。就從這點而言,不得不說周行逢是別具智慧的。
而周行逢另一個更具智慧之處是他雖據楚地卻不稱帝稱王,而是以武定軍節度使的名分屈尊於大周之下。這也是他能夠隨時便裝簡從隨意出行的原因,因為不用怕別人對他不利也不會有人對他不利。
道理很簡單,如果有人想謀取他的位置刺殺他,那最後也不能獲取到什麼。因為他上頭還有個做主的大周,一旦周行逢出事,大周肯定會出面干預。最終謀位者肯定是不得善終,而楚地之主的位置仍會在周家子孫手中。所以對他所做的一切不利都沒有什麼意義,除非是謀取他位置的人奪權後能有強大的軍事支撐,與大周抗衡。
當然,周行逢一代梟雄也是絕不可能甘心長久如此的,當他暗中積聚的能量足以摧毀一個或幾個鄰國,足以來與大周分庭抗禮時,那麼他肯定會有所行動。也正是因為心存這樣的目的,他才會讓唐德暗中做些挖墓掘財的缺德事情來充實府庫的軍資。
范嘯天已經走第四個來回了,節度使府大門口的外值護、內旗牌都早就盯上了他。由於周行逢掌權後明令官家不得無據拿人,所以他們不能貿然將范嘯天擒住。不過在范嘯天走了第二個來回時,他們已經將情況通知了府中的一眾聚義處。
一眾聚義處就相當於南唐的夜宴隊、蜀國的不問源館。因為其中成員都是周行逢佔據楚地之後招安平寨網羅來的江湖高手,所以才取了這麼個名字,意思是將原來各處山頭的聚義堂都集中在他這裡了。
一眾聚義處的高手雖然覺得事情蹊蹺,但也未立刻將范嘯天拿下。不過在范嘯天從門前路上走第三、第四個來回時,每一趟都會有不同的幾個人陪他一起走過。這些人都是穿的便服,行走時有意無意隱在其他行人間、樹木後。但不管是快走慢踱,他們始終是以有遠有近的一個不規則的圈子將范嘯天圍住。而這個情況范嘯天卻未曾覺察,因為他缺少這方面的經驗,因為他的注意力過於集中在周行逢的出現上了。
周行逢終於出現了,而且一出府門便徑直朝著范嘯天走來。
范嘯天並不認識周行逢,但節度使府中出來一個氣勢不凡之人,並且帶著幾個護衛徑直朝他而來,這讓他臉上滿布的細密汗珠開始流動起來。
周行逢今天本來是要去鹽糧市上轉轉的。南唐提高稅率後,對楚地還是有一定影響的。楚地雖然是糧食高產的地方,但是受大周糧價暴漲的影響,楚地的糧價也增長了不少。另外,楚地的大部分食鹽都是從南唐購入的,所以這兩樣價格一波動,楚地民眾不可避免地出現些慌亂。
針對這種形勢,周行逢讓楚地的一些特產貨物也小幅上調了稅率。這樣做既可降低南唐提稅的影響,又可以不對其他鄰國造成太大衝擊。所以最近這些日子他一直都注意著這方面的動態,其他一些不太重要的奏報他都讓手下人替他處理了。
剛要出門,有人報知周行逢,說門外有鬼祟之人,似乎有不軌的企圖。
聽到這情況後周行逢的看法和別人倒是不一樣。他覺得自己經常外出,真要有什麼不軌企圖的話,完全可以選擇其他更隱蔽的地方下手,根本沒有必要在大門口來回踱步暴露自己。所以周行逢覺得這個在門口轉悠的人應該是找自己謀富貴前程的,但又懼於府門守衛的威嚴,不敢求見。
周行逢迎著范嘯天走去,就在距離范嘯天差不多十步的時候,周圍頓時身躥影閃,幾個人如同鬼魅般將范嘯天圍在了中間。每個人都離范嘯天不足三步,對於練家子來說,這麼近的距離已經相當於貼靠在了一起。這種又圍又貼的做法是為了防止范嘯天有什麼隱秘的小動作,所以此時范嘯天就算想抬手擦個汗、撓個癢都會被斷然制止。
「我是周行逢,你是在等我?」周行逢很坦然,語氣也很委婉。能做到這樣子是因為他確信自己不會受到傷害。面前這個已趨老年的男人一副很窩囊的樣子,根本不像個能傷害別人的人。再有周行逢很了解圍住范嘯天那幾個高手的本事,再加上自己身邊身後的幾個內衛高手,不要說這個老男人,即便出現的是一隊強悍兵將,要想傷害到他也是很難的。
范嘯天臉上的汗珠不再一粒粒排列著了,當聽到「我是周行逢」時,所有汗珠全黏糊在了一起,變成幾片水面兒滿頭滿臉地披掛下來。那個瞬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雖然沒有聽清「我是周行逢」後面的話,但他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你是什麼人?」周行逢問道。如此饒有興趣,是因為他從范嘯天的神態看出了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的,所以想進一步證實其他的判斷。
范嘯天嘴唇哆嗦兩下,然後脫口而出:「我是個刺客。」
周行逢也出汗了,但他出汗的感覺有些涼颼颼的。這個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雖然明知周圍眾多高手絕不會讓面前的刺客有對自己下手的機會,但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一個刺客他還是第一次,所以陡然出些冷汗並不奇怪。
圍住范嘯天的幾個人聽到「刺客」兩字立刻同時再進一步,這下范嘯天就連試圖抬起根手指都非常困難。
反倒是周行逢轉瞬間便緩過神來,將收緊的心臟舒放開來。他想到了一點,如果這真是個來刺殺他的刺客,又怎麼會如此坦白地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他?
「你是來刺殺我的?」雖然知道不會是,但周行逢還是問了一句。
「當然不是,否則我怎麼會面對面地告訴你我是刺客。」范嘯天感覺自己的口舌和思想都開始靈活起來,汗也不怎麼流了。人都是這樣,沒接觸的事物總有怯懼之意,但是真正接觸過了,最怯懼的那一刻熬過去了,他就會覺得也就那麼回事。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我要刺殺的目標不見了,我想可能你會知道他在哪裡。」
「我知道?那你要刺殺的是誰?」
「唐德。」
周行逢的眉頭猛地挑起,他再一次仔細打量了下面前的這個人。這人可能有些窩囊、有些猥瑣,但絕不狂妄也不呆傻。可是他為何會告訴自己他要刺殺的目標是唐德?難道他不知道唐德和自己的關係?不對,如果不知道的話他幹嗎要來找自己?也不對,就算不知道他也不該把刺殺的目標告訴自己呀。
周行逢感覺自己的思維有些亂了,他的額頭再次沁出汗來,這次不是冷汗,也不是因為天氣熱。
「為什麼要刺殺唐德?」周行逢又問,他覺得要想理清思路就必須把這個問題弄清。
「你不知道為什麼?」范嘯天很認真地反問一句。
「我不知道。」雖然周行逢對范嘯天的反問滿是不解,但還是同樣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反問。
「那就不對了。」范嘯天再次顯出慌亂來,「我以為你也要殺他,但因為他是你女婿你不好下手,所以我才來找你合作的。這樣你解決了自己的麻煩,而我也可以順利地做成刺活。我還想呢,說不定大人慷慨,到時候還能多賞我一份刺金。」范嘯天完全卸下了心理負擔,話越說越順溜。
「我又為何要殺他?」周行逢感覺更加混亂了,面前這人看神情、聽語氣都是非常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