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水局 不識仙

按照計畫,齊君元應該是在這個時候出擊,直攻下去,衝到道路的另一側,吸引護車高手的注意力,給裴盛製造攻擊的機會。但是整個刺局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出現了意外,那裴盛根本未曾等到齊君元殺出就已經搶先行動,從山樑下的蒿草叢中徑直衝出。

裴盛的速度很快,奔走的路線是事先勘察試走過的,攻擊的位置、高度也預先設想過,所以這一輪攻殺依舊是肆無忌憚、暢行無阻,根本沒有一個護衛能及時上坡攔阻。而那七輛主車雖然被眾多護衛團團圍住,卻也沒有任何措施能夠阻擋裴盛霸道的「石破天驚」。

七塊天驚牌,準確擊中了七輛主車的車廂。看似結實的車廂被天驚牌的那片烏光撞上,頃刻中便化作了四散的碎片。所以殺局雖然出現意外,但結果仍是讓人滿意的。

齊君元雖然被裴盛搶了先,但他還是衝出了樹林,往坡下殺去。他這是怕沒有前面的攻擊吸引那些侍衛和高手的注意力,那些侍衛和高手可能會及時反應過來,將裴盛包抄圍堵住。所以他現在衝下去的目的已經不是為了吸引誰,而是為了救援裴盛。

但是齊君元只衝下去小一半的距離便強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腳步。因為那些侍衛根本沒有包抄圍堵,而裴盛已經完成了對七輛主車的攻擊。七輛主車的車廂盡碎,車板上只留下些零碎的支撐木柱和車廂壁板。

看到這些,齊君元立刻回身重新往上面奔去,邊奔邊高聲給秦笙笙下達指令:「快!下爪兒,放火螭!」

七輛特使乘坐的主車都空無一人,而且車廂一擊即碎,根本沒有內甲護網等設施,說明這些華麗的主車只是誘眼兒用的,兩個刺標根本不在車裡。

而那些護衛和貼身的高手只想到調轉馬車往回走,卻不考慮搶攻坡上,阻截攻擊的刺客。同時擴大防護範圍,分散自己的被攻擊面,這其中是存在問題的。而問題的可能性有兩個,一個就是那些侍衛和高手名不副實,最多只是有些趕馬車的高手在。這個可能性應該不大,畢竟是南唐皇家所遣的正規使隊護衛。至於第二種可能性其實說出來也很難讓人相信,就是刺標就在那些護衛和高手中間。他們是怕自己一旦搶攻坡上,擴大防護範圍,就沒人近距離保護刺標了。

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趁著下面護衛主車的人沒有散,把「火螭落雲床」砸下去。不用分辨到底誰是刺標,只需一個不留全部殺死,那麼刺標肯定也逃脫不了。

沒等齊君元回到樹林,第一根「火螭落雲床」就已經滾下去了。這火螭是用整根樹榦做成的,粗細都超過銅盆直徑。樹榦上澆了火油,點燃後滾下。

但如果只是點了火的樹榦滾下去,那和一般的檑木沒什麼區別,之所以會用火螭為名,那是因為這根看著平常的樹榦中還藏著三排「螭龍脊刺」。

「螭龍脊刺」可以用金屬製作,也可以用木頭、竹子製作,齊君元就地取材用的是硬木。硬木削成尖刺狀,然後在樹榦上鑽眼,以竹片為簧,將硬木脊刺填入。一般一根樹榦裝三排,然後根據樹榦的長短設定個數。正常情況下每隔兩掌長(中指、拇指張開的距離,大約四十五厘米)就有一支。這是因為冷兵器時代並肩作戰時,為了自己揮動武器方便,又不妨礙旁邊的人,一般都會保持這樣的距離。「螭龍脊刺」的機栝並非十分可靠,在滾動中會有少數脊刺觸發射出,但絕大多數脊刺是在樹榦撞擊停止的時候射出。

如此粗大沉重的樹榦,滾動衝擊的殺傷力已經可觀,然後衝擊停止的剎那,三排硬木脊刺強力射出的殺傷力也是威力強大。最後還有隨風竄動的火苗、火團,就像怪蛇一樣到處亂游、亂咬、亂纏,這是很徹底的殺傷。所以當看到連續兩組「螭龍脊刺」滾下山坡後,齊君元放心了。他能確定這一輪下來,坡下路上不會再留下什麼存活的人和牲口。

齊君元的判斷是準確的。當第一組火螭滾砸到路上時,只見木刺亂射、火團亂飛。七輛已經破碎的主車一下全被砸向了另外一側的斜坡,有的直接掉入江中,有的翻倒在坡上。原來圍在主車周圍的護衛也被砸下去大半,在路面上、斜坡上留下一大片身上扎滿木脊刺並且已經開始燃燒的屍體。

第二組火螭滾下後,將路面上剩下不多的人清掃得更加乾淨。包括使隊領頭的正職都尉也在這一輪打擊中身中四五支木脊刺,連人帶馬滑摔到坡下。主車所在的這段路面連帶兩側斜坡,滿滿當當全是火團、火苗,蔚為壯觀。這些火焰、火苗有的是被引燃的主車殘碎片和蒿草枯枝,有的是死去護衛的肢體和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還有一些是未射中人的木脊刺。兩輪的「火螭落雲床」只有三根火螭砸到路面後被東西卡住沒有滾下坡去,此時越燒越猛成了三堵火牆。

齊君元在樹林邊停住腳步,回身往下看去。滿滿一坡的火焰、火苗中,有人在滾跑嘶叫,這是幾個很幸運地躲開火螭和木脊刺的護衛,卻未能避開如雨如風的火團火苗。而被點燃痛苦遠勝過瞬間被砸死或刺死,所以滾跑嘶叫的時間都不會持續太長,很快這些幸運者不是直接在昏亂中栽下山坡,就是滾撞到掉落在地的兵器和木脊刺,繼續幸運地快速結束痛苦。還有一些被砸被刺後受傷未死的護衛也在火中掙扎,他們比那些滾跑嘶叫的護衛還不如。生生感覺著燒灼的痛苦,卻沒有自救的能力和釋放痛苦的途徑,只能用生命最後的本能做著些毫無意義的動作。

此時的霧氣更加濃厚了,壓得也更低了。特別是樹林之中,霧氣被枝葉阻擋不能完全蒸騰上去。再加上林中光線昏暗,能見度已經很低,看什麼都影影綽綽。

鳥兒的叫聲和翅膀的撲扇聲變得更加喧囂,應該是有更多的歸鳥還巢了,難怪此處會取名歸鴉林。但這喧囂並不只是因為鳥兒太多,山坡下的火光、煙霧,還有屍體燃燒的焦臭,都是讓它們難以安靜的原因。

鳥叫聲讓齊君元很是心煩難安,面對這樣大的殺場,眨眼間數百個大活人失去了生命,即便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刺客也會不安。身後就是歸鴉林,這名字似乎預示著此處就該是個曝屍之地。那麼多的鳥兒中肯定有很大一部分是林鴉,那麼山下的這些屍體明早肯定會成為它們的一頓美餐。

雖然心中有些不適,但是齊君元還是決定趁著天色還能看清要下山確定一下,最好是能確定刺標已經死了,如果無法辦到,那也得確定所有人都已經死了。

但是齊君元才走下去兩步,就感覺出有些不對。他看到了裴盛直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一個朦朧而孤寂的孤魂野鬼。

裴盛擊碎七輛主車順利跑到路尾一段,但他卻沒有繼續往前和王炎霸、樓鳳山他們會合,而是立刻止住腳步,凝視道路的前方,全不管身後發生的一切。

道路的前方現在已經是煙霧朦朧,「五朝壓一案」的格局已經變得模糊。但是龍吐霧、蛇吐瘴,朦朧了的、模糊了的景象中往往會掩藏著更多的危險。

一陣山風吹過,將燃燒的煙霧和上凌江中升騰的水霧吹散了些,齊君元除了裴盛之外又看到了更多的人,有二十幾個人的樣子。那些人和裴盛一樣,站在路尾口子處一動不動。

齊君元雖然沒有看得太清,但他可以肯定那些的確是人,而不是剛剛死去的那些護衛、兵卒的鬼魂。因為這些人穿的服飾和護衛、兵卒完全不同,基本都是便服或勁裝。另外,那些人的站位也很奇怪,很像是「上三洞仙列位」的陣式。還有,就是這些手中拿著的東西非常古怪,有一些都不知道到底如何使用。但齊君元能夠確定,他們拿著的都是武器,可以比正常形狀武器更加輕易奪取別人性命的武器。

突然在路尾出現這麼多人已經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更奇怪的是為何樓鳳山和王炎霸一點警示都沒有?是他們自己也沒有發現?或者是王炎霸的折射光影因太陽光線已弱再加上煙霧遮蓋,沒能傳達到齊君元這裡?

就在齊君元不知該如何應對路尾所發生的狀況時,一隻竹製「自飛蝶」從他眼前飛過。這是六指在提醒他有狀況發生,於是齊君元趕緊朝路頭那邊望去,這一望不由得更加心驚膽戰。

路頭那邊出現的人更加多。這些人衣甲鮮明、旌旗招展,還有很多馬車、馬匹,所以即便沒有山風吹去霧氣也一樣可以看清。而齊君元心驚並非因為看到了這麼多人,而是因為那些人竟然是南唐使隊的護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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