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水局 君至遲

整個兜子的布設雖然極為精妙,但是所有的步驟沒有一個備用方案,所有的細節都要求一次成功。由七個人分三部分實施的一個刺局,難免會有銜接不到位或效果不理想的情況。布設殺局最大的難度是在出現意外後該怎麼處理,怎麼化劣勢為優勢。所以真正的刺客高手會更加關心萬無一失過程中的萬一。

「如果『石破天驚』未能將車輛盡數毀了,或者刺標裝扮成護車侍衛或騎馬而行,那也不要緊。因為我會在上邊樹林中安置好第二個爪子『火螭落雲床』,只要裴大哥攻擊結束,便由秦姑娘施放。將主車這一段所有剩下的人砸死、燒死。」

齊君元主動說出一個後備方案,想以此提醒其他人將疑問及時提出。但是依舊沒有人說話,就連最喜歡說話的秦笙笙也沒有說一句話。出現這種現象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們完全相信齊君元,相信他布設的刺局會萬無一失。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們全都已經知道出現萬一後該怎麼辦,只是他齊君元不知道!

「對了,我差點忘記說了。這個兜子還有個難度,就是布局的時間。南唐使隊通過這種兇險地帶前,他們肯定會派前哨先巡察一遍。巡察的人中肯定有能辨查兜爪的高手,所以我們所有的設置要在前哨走過之後才能動手布設,否則就有可能被辨出局相。一般而言前哨會提前一個時辰走過,那麼我們的布設時間只有大半個時辰,這麼短的時間大家沒有問題吧?」

「只要今夜將材料備足,明早之前運到布設點位,然後將可製作的部分預先製作好,剩下布設到位有大半個時辰肯定夠用。」幾個人中只有六指回了一句。

六指的回答讓齊君元徹底放心了。這些人中他最擔心的就是六指,草牆加草席的工作量很大,而且要做得細密,否則達不到封匣的效果。六指巧力之技在細密度上應該沒有問題,但是他的動手速度一直是齊君元擔憂的。現在從六指自信滿滿的態度看,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齊君元放心的同時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些疑惑。自己查辨地勢、地形也好,布置刺局也好,秦笙笙都是一反常態地在旁邊默默地注視著。不問她話絕不會多說一句,眼中流露出的情感很是微妙。

秦笙笙這樣的情形不但齊君元發現了,王炎霸、唐三娘、樓鳳山也都發現了。但是對於秦笙笙這種狀態每個人的理解並不一樣,有人的理解是正確的,有人卻可能想歪了。但不管正確與否都沒一個人主動說破,只是各自在心中暗暗思考這狀態可能會帶來的後果。

所有人當即離開了鱖魚嶺,下山準備各種材料。其實能準備的材料也不多,也就是些繩子、火油、篾片之類的東西,還有一些可用的工具。其餘像齊君元做滾木籠、火螭落雲床,還有六指做的草牆、草席,都是需要就地取材的。

需用的材料和工具在第二天天沒亮時就全部運到了鱖魚嶺,全部藏在了樹林中。然後齊君元開始動手,鋸砍樹木、製作爪子。其實他的工作量比六指的還要大,而且都是些很費體力的事情。六指也開始動手,用枝葉、蒿草配以篾條製作草席。但是草牆卻不能做,因為太大、太重移動不便,必須是在選定的位置附近現做,並配合好機栝、桿架才能準確堵住人馬,所以他的工作量是最大的。

所有工作做好後,接下來便是等待。從等待的那一刻開始,齊君元心中又多出一個萬一來。萬一南唐使隊沒有採用前哨探路而是直接通過,或者探路的和後隊間距拉得很近,那麼自己的所有設想便不能實現了。

但這個萬一很快就消除了,和齊君元預料的一樣,南唐使隊果然有前哨探路的。時間也對,前哨到鱖魚嶺正好是正巳時(上午10點多),估算下來前哨騎隊差不多是在辰時初(早上7點到8點)出發的。這樣使隊應該在巳時初(上午9點到10點)出發,即便使隊行速較慢,那也應該是在午時初到初時末(11點到下午2點)這段時間通過鱖魚嶺。和齊君元推算的時間是一致的。

但是仍然有些情況是出乎齊君元意料之外的,就是前哨隊伍中根本沒有高等級的護衛和高手,全是南平界防營的兵卒。隊列人數不多、鬆鬆散散,通過時速度很快。而且只是心不在焉地朝兩邊掃看了幾眼,根本不像探路察看地勢、地形的。

這情形讓齊君元心中一驚,立刻想到秦笙笙在臨荊縣刺殺張松年的事情。張松年試圖混在騎卒中間逃過殺劫,那麼蕭儼、顧子敬會不會也採用這種方法混在前哨中通過呢?

「應該不會。」齊君元在心中回答自己。神眼卜福曾親自辦理過張松年的案子,看出張松年是被刺殺而不是意外,並且能夠找到線索在臨荊縣外堵住秦笙笙,雖未曾能將秦笙笙拿住,卻被他套問出秦笙笙是如何辨出騎卒中的張松年的。所以卜福肯定會堅決反對再採用「渾水流珠」的方法,因為這方法非但對一些刺客起不到混淆的作用,反而可能會掩蓋刺殺的真相。卜福未能抓住臨荊縣的真兇,那麼肯定會將張松年案子的查偵結果詳細彙報給顧子敬來邀功。所以這次使隊中即便沒有卜福相隨,那顧子敬也斷然不會採用這種方法。

齊君元轉頭看了一眼秦笙笙,而秦笙笙正微閉雙目辨聽著什麼。不用問,她肯定也是怕張松年那種招法再用於此處,所以想辨出這些前哨騎卒中有沒有異常。

秦笙笙睜眼後見齊君元正看著自己,立刻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於是趕緊朝他搖了搖頭,很明確地告訴齊君元那些前哨騎卒中沒有絲毫的異常。

當前哨騎隊過去後,大家立刻動手,按原來設計好的兜相開始布設。這一陣是忙碌的、緊張的。只要是有一處的兜子布設不到位發生破兜,那所有計畫都將前功盡棄。

在大家的努力下,所有的布設都到位了,每個人也都到了各自的出擊位,只等南唐使隊到來。在這布設過程中最為不易的是六指,他巧力加大力,將草牆、草席全都製作完成並布設到位,不管是機栝設置和草席編織的精密程度,還是草牆架構製作和架設到位的重量,都不像他一個人完成的。還有就是齊君元,他這次做的全是大器物,而且要根據重量、大小精準計算出施放的距離再進行布設。當這些大器物都布設到位時,看著蔚為壯觀,讓他頗有些成就感。

不過老天似乎永遠都是追求平衡的,當一件事讓你驚喜時,總會出現另一件讓人驚嚇的事。而齊君元他們沒預料到的事情不止是磨去了驚喜,那簡直就是在煎熬他們的內心。前哨騎隊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時辰,後面的使隊遲遲未曾出現在鱖魚嶺,這就是那件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天氣依舊像昨天那麼炎熱。雖然今天所有的人都可以躲在樹林的蔭處,不用在太陽底下曬,但密不透風的樹林中卻是另一番難當的悶熱,再加上等待的心焦,汗水很快再次濕透了所有人的衣裳。

齊君元的頭上像在往下潑水,滿臉的汗嘩嘩地往下流。午時已經過去了,南唐使隊沒有出現。雖然依舊在預算的時間段中,但是齊君元心中還是不由得犯嘀咕,設想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這次刺局做得會如此沒有自信,一顆心始終沉穩不下來。

未時過去了一半,使隊還是沒到,這已經和前哨騎隊差了有足足兩個時辰(按現在的計時就是4個小時)。使隊滯後一個時辰以內屬於正常,速度過慢或臨時有什麼事情耽擱的話,最多再晚半個時辰。因為白天最安全的時間總共就那麼幾個時辰,耽擱得太久就有可能無法在最為安全的時間中通過,那麼就得調頭回去仍在之前的住所停留一晚。這做法是官家保護方式中的一條規定,只要是官家的侍衛、護卒都知道,在刺行之中這規定也是常識。那麼,現在這情形會不會是南唐使隊真的遇到了什麼意外,重新退回界防營,今天不過煙重津了?

未時之後天氣沒有那麼燥熱了,而且他們的位置是在山陰側,沒了頂頭的大太陽,山裡的涼氣一下就冒出來了。但齊君元的汗水依舊滴滴答答,如此熱是因為他心中窩著一團燥火。會不會南唐使隊今天根本就沒準備通過煙重津?早上過去的前哨一路匆匆,其中沒有護衛高手,也不像是在察看周圍情形,也許他們本就不是前哨,而是另有事情經過此處?抑或者自己提前躲在樹林中做的一些事情讓那些前哨看出了什麼,然後發飛信或採用其他什麼傳訊方式讓南唐使隊不要通過此地。

申時也過了一半多了,南唐使隊還是沒來。煙重津是東行的必經之路,這是最兇險的路段,這麼晚都沒有通過,那麼今天應該不會再過去了。

另兩處伏波的閻王和六指先後用折射光影和「自飛蝶」(一種以弦簧力量發射短距離直線飛行的器具,有點像皮筋拉射的紙飛機,結構簡單,可隨手取材製作)詢問齊君元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們也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現在看著日頭偏西天色漸晚,都覺得刺標今天不會再由此通過了。所以想知道眼下是不是先將兜子撤了,等明天重新布設再行截殺。

「再等等。」齊君元以「肢言」(一種以四肢的不同姿勢來表達簡單信息的方式)回覆了那兩個人。他是生怕自己剛剛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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