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像我在輕輕的獨語: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樣個去處?
是這渺茫江邊淡泊的天;
是這映紅了葉子疏疏隔著霧;
是鄉愁,是這許多說不出的寂寞;
還是這條獨自轉折來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繞出一絲絲青煙;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圍著的茅屋?
是枯柴爆烈著灶火的聲響,
是童子縮頸落葉林中的歌唱?
是老農隨著耕牛,遠遠過去
還是那坡邊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麼做成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靈魂又是誰的病?
寫下這些詩句的時候,陽光正在窗戶上潑灑著桔黃色的寫意。林徽因用目光尋找著那一對靛藍色的小鳥,它們在窗外的竹梢上跳著、唱著,彷彿從唐詩中飛來的鳥兒,陽光梳理著它們輕靈的羽毛。有時它們便跳到窗台上來,在這個狹長的窄窄的舞台上蹁躚著。
窗子外面是刈割過的田野,甘蔗林伐光了,稀疏的枯葉在空曠的野地里橫陳,大地呈現著從未有過的寧靜,歡樂和苦惱全都籽粒歸倉,黛色的水牯愜意地躺在田頭,反芻著歲月。
窗子的後面有孩子在跑動,孩子們永遠是快樂的,孩子們的快樂平凡而簡單。一隻小小的田螺,一隻拇指大的棒棒鳥,都可以讓他一直笑到甜甜的夢裡。
林徽因多麼羨慕窗外的一切,羨慕在窗台上舞蹈的小鳥,羨慕在窗外跑動的孩子,她也需要那麼一小點兒平凡而簡單的歡樂,而此刻,她卻只能躺在病床上,一任陽光在窗欞上塗抹著晨昏。
從大足考察回來之後,因勞累又受了風寒,她的肺病再次複發,連續幾周,高燒四十度不退。上壩村無醫無葯,梁思成去李庄鎮請來史語所的醫生為她診治,無奈他也學會了打針。
艱苦的日子伴著川南的冬天來臨了,營造學社的經費幾近枯竭,中美庚款基金會已不再補貼,只好靠重慶的教育部那杯水車薪的資助。成員的工資也失去了保障,幸虧史語所、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的負責人傅斯年和李濟伸出援助之手,把營造學社的五人劃入他們的編製,每個人才能拿到一點固定的薪水。
林徽因和梁思成兩人的工資大部分都買了昂貴的藥品,用在生活上的開支就拮据起來,每月開了工資,必須馬上去買葯、買米,通貨膨脹如洪水猛獸,稍遲幾天,就會化作廢紙一堆。
林徽因吃得很少,身體日漸消瘦,幾乎不成人形,在重慶領事館的費正清夫婦,託人捎來一點奶粉,像吃油一樣謹慎地用著,為了改善一下伙食,梁思成不得不學著蒸饅頭、煮飯、做菜,他還從當地老鄉那兒學會了腌菜和用桔皮做果醬。
實在沒有錢用的時候,梁思成只得到宜賓委託商行去當賣衣物。
每當站在當鋪高大的櫃檯下面,梁思成的雙腿就忍不住發抖,覺得自己的身軀在一點一點地矮下去。留山羊鬍的帳房先生,總是從那雙高度近視的鏡片後面,閃出一種嘲弄的目光,他只對梁思成遞過來的東西感興趣,可每一次他都把價錢壓得不能再低。梁思成拙於談價錢,帳房先生的算盤打得飛快的時候,那聲響如同一梭子彈打在他的心上,每一次他都逃一樣彈出了那家當鋪。
衣服當完了,便只好把寶貝一樣留下來的派克金筆和手錶送到那山一樣巍峨的櫃檯上。帳房先生對梁思成視為生命的東西,卻越來越表現出冷漠和不耐煩。一支二十年日夜伴隨他的金筆,一隻從萬里之遙的美國綺色佳購得的手錶,當出的價錢只能在市場上買兩條草魚。
拿回家去,他神色凄然地說:"把這派克筆清燉了吧,這塊金錶拿來紅燒。"
林徽因除了苦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唯一沒有當掉的就是那架留聲機了。在最艱苦的日子裡,音樂成了他們的藥品和糧食。林徽因喜歡貝多芬和莫扎特的作品,一曲《維也納森林故事》、一曲《月光水仙女之舞》、一曲《胡桃夾子》,便把人帶人一個奇幻的世界,只有在音樂里才能同遙遠的先哲對話,讓心靈聽到明日的傳聞,只有音樂才能讓他們暫時忘掉苦難。
從這隻黑色底片上旋轉出來的音樂,把浸漬在鹽水裡的心,悄悄地冰釋了。那音符是一群精靈,因為它們的降臨,這兩間簡陋的屋子裡充滿了光輝。陰冷的冬天,在大面積地退去。音樂的芳香,在所有的空間瀰漫著一個季節的活力。
更多的時候,林徽因以書為伴,雪萊和拜倫的詩伴她挨過沉默、孤寂的時光。那些詩句,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她的心裡生長著:你那百折不撓的靈魂——/天上和人間的暴風雨/怎能摧毀你的果敢和堅忍!/你給了我們有力的教訓:/你是一個標記,一個徵象,/標誌著人的命運和力量;/和你相同,人也有神的一半,/是濁流來自聖潔的源泉。
當她覺得自己的生命快要耗盡的時候,她便從這些詩句中,重新汲取到了力量,如同一個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旅人,驚喜地發現了甘泉和綠洲。
費正清和費慰梅夫婦知道了他們在李庄的困境,數次來信勸他們去美國治病,同時在那裡也可以找到一份報酬豐厚的工作。
林徽因和梁思成很感激老朋友的關心,他們商議著給費正清夫婦寫了一封回信:我們的祖國正在災難中,我們不能離開她,假如我們必須死在刺刀或炸彈下,我們要死在祖國的土地上。
病情稍微好些的時候,林徽因便躺在小帆布床上整理資料,做讀書筆記,為梁思成寫作《中國建築史》作準備。那張小小的帆布床周圍總是堆滿了書籍和資料。
林徽因只是從窗外景物的變化上感受著季節,夏天來臨了,小屋裡的氣溫驟然升高,悶得像蒸籠。寶寶放了暑假,空閑下來的時候,她便教寶寶學習英語,她用的課本是一冊英文《安徒生童話》。暑假結束,寶寶已經能夠用英語很流暢地背誦那些故事了。
小弟也上了小學,雖然生活環境艱苦,可是這孩子的個頭還是長了不少。這一年到頭,他幾乎是一直打著赤腳,快上學的時候,外婆才給他做了一雙新布鞋。
生活就這樣邁著蹣跚的步履前進。
由於營造學社的資金嚴重不足,對西南地區的野外考察只好停了下來。
林徽因、梁思成和大家一起商量恢複營造學社已經停了幾年的社刊。
抗日戰爭時期的四川,出版刊物是非常困難的,尤其是在李庄鄉下。沒有印刷設備,他們就用藥水、葯紙書寫石印。莫宗江的才華得到了最大的發揮,他把繪製那些平面、立體、刨面的墨線圖一攬子包了下來。他描出的建築圖式甚至可與照片亂真。從抄寫、繪圖、石印、折頁、裝訂,學社的同仁一起動手,最緊張的時候,連家屬和孩子們也都參與了勞動。一期刊物漂漂亮亮地出版的時候,大家高興得又笑又跳。
繼抗戰前的六期彙刊之後,第七期刊物便誕生在這兩間簡陋的農舍里。
向命運喘息的人,卻終究不會把自己抵押給命運。有時候,命運當胸一拳,會擊倒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然而,林徽因卻頑強地抗爭著。
窗子外面的景色變幻著,田野重新勃發生機,雨後的甘蔗林,可以聽到清脆的拔節的聲音,那聲音如火苗般燃燒著。棒棒鳥照舊是窗台上的客人,它們洞悉所有季節的秘密。林徽因把她的詩句寫在紙上的時候,陽光仍舊在窗戶上潑灑著桔黃色的寫意: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僅是一面黃土牆;
下午透過雲霾那點子太陽!
一棵野藤絆住一角老牆頭,斜睨
兩根青石架起的大門,倒在路旁
無論我坐著,我又走開,
我都一樣心跳;我的心前
雖然煩亂,總像繞著許多雲彩,
但寂寂一灣水田,這幾處荒墳,
它們永說不清誰是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長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風中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