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竹林深處的李庄

棒棒鳥的竹林,陽光的竹林。

萬竿修篁,環繞著一灣碧水。11月的竹林,霜葉已是蒼茫的顏色,有風吹過,葉子搖曳著一片水聲。陽光在孟宗竹的骨節上懶懶地爬動,靛藍色的鳥聲從一竿竹梢跳到另一竿竹梢。

竹林深處的小村叫上壩。

這個幾十戶人家的村子,距李庄鎮只有兩華里,屬南溪縣所轄。

1940年初冬,中國營造學社西南小分隊在昆明恢複工作以後,為了便於利用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的圖書資料(此時梁思永在該所供職),也同史語所人川。林徽因一家和營造社同仁乘一輛卡車,經曲靖、六盤水,過敘永直下瀘州,在離宜賓六十華里的南溪縣李庄鎮上壩村安營紮寨。

林徽因一家租用了兩間低矮的陋室,牆是竹篾抹了一層泥巴,大大的牆縫能爬進凄冷的月光,頂上的席棚年深日久,是老鼠經常出沒的地方,偶爾還有蛇猙獰地探出半個身子。床上的臭蟲成群結隊,吃水用水要到村邊水塘去挑,晚上只能靠一兩盞菜油燈照明。

這裡生活條件非常艱苦,即使是兩華里外的李庄鎮,也只不過是個萬把人的鎮子,談不上什麼糧菜供應,生活條件比在昆明時更差了。林徽因不得不抽出大量的精力來操持家務,這是她最苦惱的一件事,每當大段大段時光在無聊的家務勞作中流逝,她便莫名其妙地想發火。可是家務又不得不做,她給費慰梅寫信訴說自己的苦衷:

每當我做些家務活時,我總覺得太可惜了,覺得我是在冷落了一些素昧平生但更有意思、更為重要的人們。於是,我趕快乾完了手邊的活兒,以便去同他們"談心"。倘若家務活兒老乾不完,並且一樁樁地不斷添新的,我就會煩躁起來。所以我一向搞不好家務,因為我的心總一半在旁處,並且一路上在詛咒我干著的活兒——然而我又很喜歡干這種家務,有時還幹得格外出色。反之,每當我在認真寫著點什麼或從事這一類工作,同時意識到我在怠慢了家務,我就一點也不感到不安。老實說,我倒挺快活,覺得我很明智,覺得我是在做著一件更有意義的事。只有當孩子們生了病或減輕體重時,我才難過起來。有時午夜捫心自問,又覺得對他們不公道。

林徽因希望平淡的生活有些色彩,兩間簡陋的房子,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窗戶是用粉白連史紙糊過的,窗台上的玻璃瓶里,經常插著她從田野里采來的鮮花。

這裡的小屋也吸引了上壩村的鄉親,林徽因性格爽朗,大家都喜歡與她接觸,閑暇時便聚在這裡擺龍門陣。來得最多的還是姑娘和年輕媳婦,有什麼悄悄話總願意和她講。哪一個姑娘出嫁辦嫁妝,都找上門來請她出主意。誰家媳婦生了娃娃,總也忘不了給她送上幾個紅雞蛋報喜。

漸漸地,林徽因喜歡上了這個小村。她喜歡村外的竹林,繞村的池塘,山坡上的桔樹,更喜歡開著大片金黃色油菜花的田野。

鄉居的日子,總是給她添些意外的歡樂。

安頓下來之後,林徽因、梁思成等人又開始了緊張的考察工作。

離南溪縣不遠的興文,有建武僰人懸棺集中區,因此成為他們考察的第一個目標。

他們從曹雲鄧家河放舟而下,舉目可以望到蘇麻灣崖上的僰人懸棺。懸棺在100多米的高處,約有五十多具,形若長匣,有兩棺並列或兩三棺重疊,懸之於木樁上,也有的將棺鑲嵌在長方形崖穴內,周圍是奇山怪石,千姿百態。

僰人是個古老的民族,春秋前後居住在以僰道為中心的川南及滇東一帶。楚僰是古縣名,漢代治所,在今四川宜賓西南安邊鎮。僰人是個強悍的民族,他們有過自己的黃金時代,創造了自己的燦爛文化,但是他們似乎是在歷史的一場夢境里神秘地消失了,從此無影無蹤,只留下這崖壁上的懸棺,也把一個千古之謎懸掛在這峭壁上,讓後來者去詮譯,去猜度,他們像瑪雅人一樣,消失在自己的輝煌中,好似來自另外一個星球。

大家讚嘆不已。

莫宗江說:"古代缺乏吊裝設備,這幾百斤重的棺木,是怎麼弄上去的?"

陳明達說:"可能是從崖頂上用繩索懸吊下來的。"

梁思成說:"那需要非常嚴密的幾何計算,而且幾百斤重的棺木怎麼能弄到崖頂上去呢?"

劉敦楨說:"我認為可以用聯樁鋪道的辦法,用棧道將棺木送到崖頂上去。"

陳明達說:"我覺得是在靠地面處,搭上木梯,然後登梯送棺。"

大家各持一見,討論得很是熱烈。

劉敦楨說:"還是聽聽徽因的看法吧。"

"我想的不是棺材如何懸上去的。"林徽因說,"這個謎大概只有僰人能夠解釋,在這裡我看到的是人類早期文化和藝術的另一番天地,一個強悍的民族消失了,除了崖壁上的懸棺,他們沒有留下任何文化藝術形象的信息,歷史的朦朧才顯出了它神奇的魅力。"

遠處傳來幾聲凄厲的猿啼。

林徽因仰望崖壁,她的心被深深激動著。那個遠去的民族,把死亡的旗幟高高懸掛在這裡,讓他的靈魂呼嘯飛揚,如同江濤擊打天空和岩石,生命的一切奧秘已無須破譯,時間終究會同石頭一起風化,人生是走向久遠的一個過程,禮讚生命的人,才會把死亡當作慶典。他們沒有刻下顯赫的碑文,沒有留下蕩氣迴腸的號子,沒有留下折戟沉沙的故事,這些都算不得什麼,只要他們的靈魂永遠貼在這故國的山崖,只要他們在這裡守護著一個遙遠的夢境,這就足夠了。

這就是生命的一切。

他們沿岷江逆流而上,峽區河道蜿蜒,江水碧藍,兩岸風光綺麗,雄壯的川江號子,激起一天水浪。"嘿左,嘿左","嘿左,嘿左",青銅般的號子聲在崖壁上盪出四面八方的回聲。船隻過往,水手凈一色包頭赤臂,裸露著黝黑的脊樑。

船過烏尤山,此為沫水、青衣江、岷江匯流處,水勢湍急,行舟極險。戰國時,秦昭王蜀郡守李冰治水,在凌雲山與烏尤山之間,鑿一衢道,以分水勢,繞烏尤山而下,再與岷江匯流,以利航行。烏尤山又名青衣島,孤峰卓立,山環水抱。詩人張船山曾題詩:"凌雲西岸古嘉州,江水潺潺繞郭流。綠影一堆飄不去,推船三面看烏尤。"

他們在麻浩灣上岸,那裡有一座東漢崖墓,是他們的考察目標。這座崖墓有著鮮明的東漢墓室風格,棺室、槨堂、墓道深近30米,最寬處近11米,最高處2.8米,入內門框上鐫刻"鄧景達冢"四個漢隸大字,雄勁奔放。

林徽因被槨堂內的浮雕圖吸引住了,那些圖像有《車輦圖》、《牧馬圖》、《宴樂圖》、《荊軻刺秦王圖》等。墓道口外的門枋上,刻浮雕佛像一尊,結跏趺坐,頭為高肉髻,佩頂光,右手作降魔印,左手放膝上,執一襟帶狀物,身軀突出額枋,是我國早期佛教造像模式。林徽因和莫宗江很認真地臨摹著崖墓圖像,梁思成忙著拍攝照片,陳明達忙著測算數據,這是他們將來寫作《中國建築史》的第一手材料。

之後,他們取道大足,登古龍崗山,去考察摩崖造像。

古龍崗山又稱北山,唐末昌州刺史,昌、普、渝、合四州都指揮韋靖,於此建永昌寨。後於唐景福元年在這裡造像,經五代到南宋紹興年間,歷時250餘年建成。石刻分布在佛灣、白塔寺、營盤坡、觀音坡、佛耳岩等處。佛灣一處有二百六十四座龕窟,岩高7米,長500米,南段多晚唐和五代雕刻,北段多宋代雕刻。最使林徽因感嘆的是神車窟中的蟠龍"心神車",正壁為佛,左凈寶瓶觀音,右多羅。左壁為文殊、玉印觀音、如意珠觀音。右壁為普賢、日月觀音、數珠手觀音。林徽因入迷的是那對稱的雕刻,是那樣嚴緊有條,渾然一體。八軀菩薩像豐腴圓潤,典雅大方,實在是石刻中的精華。

再看經變龕,人物生動活潑,瓊樓玉宇,山水樹木,飛禽走獸,雕刻得是那樣細緻真實。林徽因在石刻上竟然找到古代匠師的名字。

北山的摩崖造像,讓他們眼界大開,寶頂山以另一種魅力在吸引著他們。

寶頂山在大足縣城東北30里,是善男信女朝拜進香的名山,素有"上朝峨嵋,下朝寶頂"之說。這天恰好是朝山的日子,山路上擁擠著一隊隊香客,虔誠的小腳老太太,拄著拐杖,吃力地在石板路上攀登著,也有坐滑竿上山的闊太太和嬌小姐,抬滑竿的後生們青布包頭,身穿蟠龍衫,下穿寬腳燈籠褲,瀟洒利索,竹滑竿在他們肩上悠悠顫動著,滑竿客們悠然自得地對著山歌。

前邊的人唱:

天上星,

打落台盤四個釘。

後邊的人應:

四個台盤四個橫,

四個橫頭四個釘。

前邊的人唱:

天上星,

打落台盤四個釘。

後邊的人應:

四個門樓對大屋,

四個台盤對大廳。

前邊的人唱:

天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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