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硤石,硤石

昏黃的燈光,把夜切開一道傷口。

火車喘息著,停靠在一個小站的月台上。

列車員喊一聲:硤石到了。

硤石?這是硤石?!

1934年10月,林徽因、梁思成應浙江省建設廳的邀請,商議了杭州六和塔的重修計畫,之後他們又去浙南武義宣平鎮,考察了元代的延福寺,還在金華天寧寺發現一處元代的建築,在返回上海途中,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個小站。

林徽因從卧鋪上跳下來,打開車窗。車窗外只有遠山的黑影和近處的燈火。

梁思成說:"下去走走吧。"

站台上冷冷清清。遠處兩座高矗的山影,借著夜色洶湧地壓了過來。藍夜凄冷如水,星星如撞網的魚兒,在別一個世界裡明滅。

鎮子吝嗇的不願舉出一盞燈光,只有稀稀落落的犬吠聲和偶爾響起的更夫的梆子聲,溫暖著悠長的夢境。

也許你就睡在對面的山坡上,志摩,沒有詩,沒有音樂,甚至沒有一塊墓碑,伴著你萬年不變的蒼翠青山。天亮的時候,它們會給你捧出一山鳥鳴,一抹霞紅,但我等不到。在這個小站,火車只有三分鐘的停留。也許你不知道,生命里的這三分鐘,於我是多麼殘酷,它無意中把我推近了你,又粗暴地把我拉開,甚至來不及給你道一聲問候。

你彷彿是故鄉山水的一個器官,註定要生長在這裡。而離你幾千里外的北平,兩年了,你竟沒走回一步。新月從此不復圓滿,米糧庫衚衕再見不到你的足跡,朋友們的聚會上再聽不到你的笑聲。

林徽因不知道火車是怎麼開走的,當車輪震蕩著腳下的土地,她再也忍不住眼中的熱淚。生者和死者,就如同平行的鐵軌,永不相交。

林徽因望著窗外,靜靜地坐在那裡。梁思成把一件外衣披在她的肩上。徐志摩的詩句是那麼強烈地撞擊著她:

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奔:

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

就憑那精窄的兩道,算是軌,

馱著這份重,夢一般累墜。

她突然想到,今天竟是11月19日,志摩遇難三周年忌日,正如生命里一切相同,人生中也有那麼多偶然。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偶然的日子,又永遠地留下一個偶然的相逢,儘管這相逢是匆匆的一瞥。

火車呼嘯著在蒼茫間奔騰。撞碎了又撲過來的,只是這沉沉的夜。那些不相連續的往事,幻化成一片模糊,她展開紙筆,把不可名狀的情緒,傾瀉到紙上:

別丟掉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現在流水似的,

輕輕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嘆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著那真!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滿天的星,

只使人不見,

夢似的掛起,

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著

有那迴音!

透過車窗,朝陽灑在稿紙上的時候,火車已抵達上海。留美老同學陳植等來接站。久別重逢,他們十分高興。在下榻處,竟日盤旋。以往談笑風生、滔滔不絕的林徽因,這次卻一反常態,默默無語。

陳植終於忍不住問:"徽姐這是怎麼啦,怎麼不講話啦?"

林徽因說:"你以為我乃女人家,總是說個不停嗎?"

梁思成說:"我們來時火車路過了硤石。"

於是大家都沉默了。

浙南考察翌年的5月9日,新月派青年詩人方瑋德在北平醫院病逝。

林徽因受傷的心,重又受到重創。她送殯到法源寺,望著這孤獨的亡靈,不覺淚水模糊了眼睛。她彷彿看到了往昔的情景,拿起筆來,再一次為因患肺病而早逝的朋友,寄託不盡的哀思:

瑋德,是不是那樣,

你覺到乏了,有點兒

不耐煩,

並不為別的緣故

你就走了,

向著那一條路?

瑋德,你真是聰明;

早早的讓花開過了,

那頂鮮妍的幾朵,

就選個這樣春天的清晨,

揮一揮袖

對著曉天的煙霞

走去,輕輕的,輕輕的,

背向著我們。

春風似的不再停住!

林徽因眼前閃現出那張年輕的面孔,他似乎還沒有完全脫掉孩子氣,見了生人還那樣羞澀,可是他又是那樣充滿活力,一副什麼也不在乎的樣子。那年在南京他的九姑方令儒處認識他的時候,方瑋德還在中央大學讀書,已在《新月》、《文藝》、《詩刊》上發了不少詩作,是個早熟的少年。沒想到,他竟這樣悄悄地去了。

春風似的吹過

你卻留下

永遠的那麼一顆

少年人的信心;

少年的微笑

和悅的

灑落在別人的新枝上。

我們驕傲

你這驕傲

但你,瑋德,獨不惆悵

我們這一片

懦弱的悲傷?

那個發誓要當大詩人的方瑋德,那個見了女孩子還紅臉的方瑋德,那個在詩會上總讓人們當作小弟弟的方瑋德,那個笑起來總是讓人覺得世界上不會有煩惱的方瑋德,他的名字就是青春和活力,卻沒有想到死神的黑斗篷無情地罩住了他。

黯淡是這人間

美麗不常走來

你知道。

歌聲如果有,也只在

幾個唇邊旋轉!

一層一層塵埃,

凄愴是各樣的安排,

即使狂飈不起,狂飈不起,

這遠近蒼茫,

霧裡狼煙,

誰還看見花開!

也許他還沒等到那生命的花期,沒有開放便殘落了。他有過那麼多濃得化不開的甜蜜。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又赴過日本留學的父親方孝岳,是著名文史學家,姑姑方令儒曾留學美國,也是著名作家,少年早慧的方瑋德,剛剛發表作品,就受到徐志摩的讚賞和扶掖,成為他的高足。

你走了,

你也走了,

盡走了,再帶著去

那些兒馨芳,

那些個嘹亮,

明天再明天,此後,

寂寞的平凡中,

都讓誰來支持?

一星星理想,難道

從此都空掛到天上?

命運就是這樣無情,它過早地把一個個殘酷的現實,拋給活著的人們。

他的《瑋德詩集》、《秋夜盪歌》、《丁香花詩集》還散發著墨香,他還有那麼多五彩斑斕的詩情,沒有來得及揮灑到紙上,就匆匆而去,他對這個世界要說的話還沒說完,那些要留給誰去說呢?

瑋德你真是個詩人

你是這般年輕,好像

天方放曉,鍾剛敲響……

你卻說倦了,有點兒

不耐煩忍心,

一條虹橋由中間折斷;

情願聽杜鵑啼唱,

相信有明月長照,

寒光水底能依稀映成

那一半連環

憧憬中

你詩人的希望!

瑋德是不是那樣

你覺得乏了!人間的悵惘

你不管;

蓮葉上笑著展開

浮煙似的詩人的腳步。

你只相信天外那一條路?

這首詩是林徽因的重要作品,她是蘸著自己的淚水寫成的。連續幾年來,生活給了她太多的思索,使她參透了瞬間與永恆、生命與死亡、存在與不朽的禪意。這兩年,她的詩作還有《年關》、《你是人間四月天》、《靈感》、《城樓上》等。她讓自己的藝術,越來越貼緊了命運。

傷逝是人類一種最複雜的情感。如果逝者的身後仍然是籠罩著被曲解、被誤解的陰影,對於活著的朋友沒有比這更讓人傷心的了。

徐志摩去世三年來,種種曲解和誤解始終沒有離開過他,一些人不知道,被他們有意無意傷害的,是一位一如既往對這個世界付出全部真誠和愛的詩人,不知道他的詩篇將會永遠輝耀著中國的星空,他們總是習慣以自己認定的價值觀去規範別人,不管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不管是陌生人,還是熟朋友。

在徐志摩逝世4周年的時候,林徽因一吐心中的塊壘,寫下了《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的散文,發表在《大公報》上。文中寫道:

但是我卻要告訴你,雖然4年了你脫離去我們這共同活動的世界,本身停掉參加牽引事體變遷的主力,可是誰也不能否認,你仍立在我們煙濤渺茫的背景里。間接的是一種力量,尤其是在文藝創造的努力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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