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 傍晚 外 小雨
下船的人流。各種面孔,各類行李,各色雨傘雨布。
水生夾在人縫裡一臉麻木,這個鄉村少年被滿耳尖叫弄得手腳無措。他提了一隻木箱,斜著肩,被一大堆手腳夾住,從船艙擠進了上海。
在淋濕的後背和各色雨傘雨布的上方,1930年的大上海正值傍晚,外灘的樓群在雨水中喧囂而又忙碌。
水生在人流中尋找六叔,他四處眺望。
雨中的高大樓群巍然豎立在一大群熱熱鬧鬧的雨傘上方。
水生神情不安而又興奮,他張嘴踮腳,看那些在鄉下完全看不到的大廈高樓。一塊雨布在旁邊嘩啦一聲打開,視線被擋住了。
碼頭邊街道 傍晚 外 小雨
土布外褂舉起來遮雨,褂子下水生的臉有點不知所措,他又一次朝碼頭望去。
碼頭上人流都散了,倒靜了下來,路上的幾塊水窪在暮色中閃亮。
水生的胸前斜捆了一道藍色搭褳,他緊靠電線杆站著,電線杆旁放了那隻木箱。路面很潮濕,一輛又一輛人力車從他面前疾駛而過。水生不放心,又一次仰臉打量電線杆。
電線杆的角度很怪。
這時候,水生聽見有人喊他。
一輛裝滿什物的高載卡車在路旁剎車,發出很尖銳的聲音。駕駛倉里坐著三個穿西服的男人,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打開門跳下車來。
水生認出來人,他怯怯地喊了聲:「六叔!」
六叔西裝革履地大步走上前來,他樂呵呵地在水生的腮幫上輕拍幾下,大聲說:「……長高了!阿爸好不好?」
水生說:「好。」
六叔說:「阿媽呢?」
水生說:「也好。」
六叔四面看了看,說:「六叔來晚了,還怕你一個跑丟了。」
水生說:「阿媽說,下船要是見不著六叔,就靠電線杆站著,不能亂跑。」
六叔滿意地笑了,又拍拍水生的腮,大聲說:「好!好!大上海可不比鄉下,是不能亂跑。」然後一彎腰,踢一下放在地上的木箱,朝卡車那邊側了側下巴,說:「爬上去,抓緊了,六叔帶你看大上海。」
街道 傍晚華燈初上 外 小雨
華燈初上,潮濕的路面向後狂奔,如一張魔鏡,照耀出大上海的華貴倒影。
大街的彩色透視妖嬈繽紛,對準車輪向水生呼嘯而來。
水生一手舉一塊破雨布,一手緊抓車幫,坐在車頂的貨堆上左顧右盼。
大卡車在街道上疾駛,五顏六色因汽車狂奔愈加光怪陸離。
水生耳旁呼呼生風,他心花怒放地睜著眼,腦袋在飄舞的雨布下探來伸去,他身後的各色燈光快速划過,城市的聲音又雜又亂。
倉庫 傍晚 外 小雨
大卡車在河邊的一塊暗處停息了,大上海的喧鬧聲隨著引擎的熄滅戛然而止。
車子的對面是一個巨大的木門,看上去像倉庫。汽車喇叭一陣叫喊,四周很靜,喇叭聲顯得格外尖厲刺耳。
巨大的木門上打開了扇小窗戶,裡頭伸出一顆胖胖的老頭,光頭的兩顆小眼像甲魚那樣往外翻看著。
六叔從駕駛倉探出半個身子,他向胖老頭作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巨大的木門對稱而滯重地向內打開,木板極厚,發出不均勻的吱呀聲,一根金屬鏈連帶在木板上,隨木門的運行叮叮作響。汽車前方頓時露出了一個黑咕窿咚的大洞口,像一張嘴巴豁然大開。一串皮鞋聲從裡頭傳出來,聽得出房子很大,空著。幾個黑衣男人遠遠地迎上前來。
六叔同兩個夥伴走上前去,他的臉色相當嚴峻,眼裡充滿防範與警惕,他的一隻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向暗乎乎的內部深處款款而行。另外兩個人也將手插在褲子里,呈品字形跟上。
水生好奇地看著,他仍舊坐在車頂的貨堆上,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倉庫深處,人影依稀可辨,只見兩邊的人相對著站在幾個不同的方位,站姿都一樣,分腿而立,一隻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中間,六叔同那個胖光頭低聲地說著什麼,胖光頭抬眼向卡車這邊打量。
一捆一捆的麻袋開始往下推。
胖光頭和幾個黑衣人不是用手,而是用腿卸車上的麻袋,麻袋滾得七零八落。
麻袋卸到一半,露出中間一隻臟呼呼的大木箱。
幾個人都停了手腳,胖光頭伸出胳膊,想把那隻木箱抬起來。
水生一直在旁邊站著,看到那箱子很沉,就想走上去幫一把。這時聽到一聲嚴厲的喝叫:「水生!」
是站在倉庫暗處的六叔。六叔的臉在灰暗的陰影中看不太清,聲音在這種死寂里猝不及防,被四周空蕩蕩的牆壁反彈回來弄得搖搖晃晃。
水生嚇了一跳,趕緊停了腳步。
胖光頭幾個搬下木箱,放在倉庫中間的地上,幾個人圍了上來。黑暗裡又走出來一個人,穿了長衫。穿長衫的用右手的中指關節在木箱上頭敲了兩下,走到六叔面前。他和六叔一同伸出手去,他們沒有握,卻伸出各自的中指,緊緊扣在了一起,然後一上一下各晃動兩次。
卡車邊的水生不明所以地看著倉庫里這一群人的奇怪行為,隨之他聽到又一陣汽車的引擎聲。
拐角的亮處駛過來一輛小轎車,黑色,在倉庫門外的寂靜中靜靜地停息。
車門打開,迅速跳出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他幾步繞過車頭,又輕又快又恭又敬地拉開另一側的車門。車上走下來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一身合體的西裝,文文靜靜地像個教洋書的先生,但走路的步伐裡頭有點身份。六叔從倉庫里快步迎上前來,弓了腰說:「宋二爺。」
宋二爺沒說話,點點頭,幾個人都向倉庫大門走去。走過水生面前,宋二爺腳步一頓,六叔趕快說一句:「這是水生,老爺剛從鄉下叫來的。」又對水生說:「水生,快喊宋二爺。」水生喊一聲:「宋二爺。」
宋二爺很仔細地看了一眼水生,什麼話也沒說,一行人走進倉庫里去了。有人吱吱呀呀關上那兩扇大門,將水生同那卡車都隔在倉庫外頭的空地上。
水生一個人在扔得亂七八糟的麻袋中間坐下來,四周的暮色很重,地上的幾處水窪閃著西邊天空的微白色亮光。
兩扇大門沒有關嚴實,留下一道寬寬的縫。透過那道寬縫,水生看到裡邊隱隱現現的動靜。胖光頭用力打開木箱,那個穿長衫的俯下身,仔細驗看箱子里的東西。因為關上了大門,倉庫裡邊更暗了,人走來走去都帶著一團黑呼呼的陰影。宋二爺走到箱子前,穿長衫的直起身來,跟宋二爺點點頭,又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麼。
水生覺得無聊,於是扭過頭,往街道那邊看去。
遠處,外灘的高樓彩燈連成了光燦燦的一片星海,看上去又神秘又華貴。就在這時,水生聽到倉庫里傳來「叭」的一聲槍聲,那聲音因為憋在屋子裡,聽起來又悶又澀,像不太用力的一記巴掌。
水生扭臉朝倉庫里看去。
好像是胖光頭跌倒在木箱旁邊,他揚起一隻胳膊,拚命爬起來。
另一側響起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從側牆的一扇小偏門中,衝出穿長衫的和那幾個黑衣人,他們連滾帶爬地拚命向拐彎處跑去。
寬縫以外的兩扇大門擋住了其餘的一切,水生看不見六叔他們幾個人在幹什麼,只見宋二爺鐵青著臉走上前來,對著在地下拚命掙扎的胖光頭揚起手。水生先是看見胖光頭猛地一震,隨之聽見「叭叭」兩聲槍響。槍聲很乾澀,在空蕩蕩的倉庫里激出一陣混濁的迴響。胖光頭像被打折了腰似的,一下子仆倒在地,不動了。
一切都太突然,所以看起來像遊戲一樣簡單。水生驚呆了,他瞪大眼一動也不敢動。
宋二爺向門外走來,水生看見他從西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帕,輕輕抖開,很仔細地擦著槍口。他的臉色很平靜,鏡片後面的目光很祥和,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街道卡車上 傍晚 外 雨後
六叔綳著臉,手執方向盤看著前方。水生坐在駕駛倉內六叔的旁邊,他惦記著剛才的事情,偷眼看一下六叔,怯怯地問:「六叔,剛才怎麼了?」
六叔說:「別問,不關你的事。」
水生不敢再問,拿眼去看外頭的燈光廣告。
路面有潮濕的積水,街道兩旁的燈光向後飄去,劃成一條條的彩帶。
六叔點了根煙,吐煙時六叔說:「水生,往後手腳別那麼快。」
水生說:「阿媽說,人一進城就學懶了,總把手放到褲兜里去。阿媽說,叫我手腳勤快些。」
六叔的臉色就陰了下來,說出的話就有點沒頭沒腦:「你的手再那麼快,遲早把腦袋賠進來……你阿媽懂個屁!」
水生不敢再吭氣了。
六叔噴出一口煙,放鬆了語氣,又說:「在大上海,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