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

回到卧室門前我一直在想著老爺,我回不過神來。眼前的一切處處閃耀著富貴光芒,大老爺卻是那麼一副模樣,好像乾淨的草坪上養著一隻豬。回卧室的路上小金寶就把老爺的兩隻戒指要走了,我總覺得老爺的戒指上有他的口水,瀰漫出一股子惡臭。我小心地站在門前,心裡想著老爺,眼裡卻睏盹了。站了一會兒,平靜無事,我悄悄走進了隔壁的小屋,坐在小凳子上打瞌睡。我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沒有,我的腿突然被人踢了一腳,睜開眼,順著腿看上去,卻是小金寶。她換了一件裙子,臉上堆滿了無聊,是想找人說話的樣子。但她不是和我說話,她開始折騰我,好多年之後我才回過神來,她折騰我,骨子裡頭她恨一個人。

「你在這兒幹嗎?」小金寶歪了頭說,「夢見什麼了?」

我慌忙起來,說:「小姐。」低下頭,兩隻眼看著自己的腳尖,耳朵仔細聽她的動靜。

「給我倒杯水。」她說。

我從暖水壺裡給她倒了一杯開水,小心遞過去。

「我嫌燙,我要喝涼水。」

我仔細打量了四周,這間布滿精緻玩意的屋裡沒有水缸。我小聲說:「這裡沒有涼水。」

小金寶對我笑了笑,只是不吱聲。我看得出她想做一件什麼事,但我猜不出。小金寶把我推到牆邊,讓我蹲下去,一隻手叉了腰說,「這裡沒有涼水。」小金寶很突然地把手伸到我的頭頂,擰一樣東西,我在後來的日子裡才知道,那就是自來水籠頭。籠頭裡的自來水從我的頭頂噴涌而下,自來水真涼,我嚇了一跳,趴在了地上,小金寶關了水籠頭,客客氣氣地問:「這裡有沒有涼水?鄉巴佬?」

「有。」

小金寶昂起頭,說:「給我倒杯水來!」她走進了卧室,身後響起了很響的關門聲。她好像生了很大的氣。

我簡單擦了擦,端起一隻托盤,裡頭放上一隻青花瓷蓋碗,向老爺卧室走去。

我小心地伸出腳,輕輕推開了厚重的木門,我剛推了一條縫,就看見小金寶正跪在枕頭上捂著電話機小聲說些什麼,她的神情如夏夜的閃電,緊張而又神秘。她扣下電話之後才看清是我,顯得驚魂未定。「你怎麼不敲門?滾出去,鄉巴佬!重進來!」

我退了出來,呆站了好半天,騰出一隻手,敲了兩下。

裡頭沒有聲音。

我又敲了一回,裡頭慢悠悠地問:「誰呀?」

我說:「我。」

「『我』是誰?」

「臭蛋!」

裡頭說:「重敲,說鄉巴佬臭蛋!」

我只得又敲,裡頭說:「是誰?」

我愣了愣,說:「鄉巴佬臭蛋!」

「要說得有名有姓!重敲!」

我站著,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只得又敲。

裡頭也不耐煩了,草草率率地說:「誰?」

「鄉巴佬唐臭蛋!」

裡頭靜了片刻,傳出了紡織品的磨擦聲。小金寶沒好氣地說:「進來。」

我不敢抬頭,我就那樣耷拉了腦袋在地毯上小心前移,我聽見「咣」的一下,手裡的東西就全打翻在地上了。我撞上了一面牆鏡。我怎麼也料不到這面牆原來是一面鏡子。我一抬頭看見了小金寶的臉在鏡子深處拉出了不規則的巨大裂口。小金寶的表情被破碎的裂口弄得複雜錯綜,位置游移了,出現了上下分離脫節的局面。我不敢回頭,就那樣呆站著和破碎的小金寶對視。我聽見小金寶在身後說:「鄉巴佬,別只當我在你眼前,你的身前身後都是我。」我覺得身前身後都讓小金寶給夾緊了,進不得又退不得。

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是我,小姐。」我聽出了二管家的聲音。二管家說:「小姐,老爺說今晚不回來了,要陪余胖子打牌,您是在這兒等還是先回去?」

小金寶沒有說話。小金寶理了幾下衣服把化妝箱遞到我的手上。小金寶拉開門,她剛拉開門二管家立即就看到了地上的碎玻璃。二管家望著我,雙目如電。

「送我回去,」小金寶氣咻咻地說:「別當我兩條腿夾不住!」

汽車行駛在夜上海。大街上的霓虹燈依舊花花綠綠。行人稀少了,燈光的喧鬧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寥落與冷酷。小金寶斜在座椅上一言不發,賓士而過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閃耀出怪異的色彩。我只看見她的半張臉。她的臉在一束短暫的綠光照射下像一尊女鬼。我恨這個女人。來到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痛恨這個無常的瘋婆子!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作賤我。直到小金寶死後我才弄明白,她作賤我是有道理的。她恨老爺,她恨姓唐的人。她認定了我是唐家的老家人。她作賤我,這也是命。是命就逃不脫。

二管家湊上腦袋討好地說:「小姐,我一定好生管教……」

小金寶厭煩地捋了捋頭髮,斜了車窗一眼,冷冷地說:「我都夾住了,你怎麼就夾不住!」

進了卧室二管家就把我摁在了床上。他有點氣急敗壞,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叭」地一下打著了。他把打火機伸到我的眼前,火苗在我的鼻尖上來回晃動。我的鼻尖感受得到火苗的灼熱溫度。透過火光我看見他的目光里有一種兇惡在來回奔跳,他關上打火機,一把拍在我的床上,厲聲對我說:「今天就給我學會!要不我就點你的指頭!」

我拿起打火機,打了兩下,睡著了。

小金寶從樓上下來時是半夜。樓梯的燈光很淡,只有個大概。小金寶裹了一身黑,只露出一雙眼睛,躡手躡腳拾級而下,像個幽靈在夜間飄蕩。她站在大廳里,四處靜聽了片刻,朝馬臉女傭的卧房走去。她側著耳朵聽了聽屋內,輕輕掏出鑰匙,將馬臉女傭的房門反鎖上了。她的動作生動連貫,是老把式了。而後她踮腳走到我的門前,同樣反鎖上我的房間。

小金寶走到後院,後院是一塊大草坪。樓上的燈光斜映在草地上,白色座椅和那隻鞦韆在夜裡靜然無聲。小金寶黑色老鼠那樣躥過草地,打開了後門,輕輕虛掩上。門外的街上空無一人,只在很遠的地方有一盞路燈。

深夜萬籟俱寂,只留下時間的讀秒聲。小金寶趿了一雙拖鞋又坐在了梳妝台前。她認真看完自己,拉開了抽屜。小金寶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時分開始了濃妝艷抹。她施胭脂勾眼影裝假睫毛,用最鮮的唇膏把兩片嘴唇抹得又大又厚又亮又艷。她挑了一件黑色短裙,半張胸脯和兩隻胳膊全撂在了外頭。黑色短裙與她的皮膚形成強烈色差。小金寶擰開指甲油瓶,小心地染指甲,而後抬起腳,把十隻腳趾塗抹得鮮紅透亮。小金寶在鏡子前面伸出手臂,對指甲端詳了好大一會兒,再收回胳膊,溫和地撫弄自己的脖子。小金寶撫弄自己的脖子時房裡的燈光顯得幽冥斑駁。小金寶的膚色在鏡子深處透出一種淫蕩透頂的純凈。

英格納女式手錶放在一支眉筆旁邊。秒針前端的紅色針尖向夜的深處夢遊。

小金寶靜坐著不動。某一個神秘時刻在她的期待中悄然降臨。門動了一下,有人推了門小心進來。進門的是屏住呼吸的宋約翰。

宋約翰穿了一身黑西服,手裡提著一雙皮鞋。門半開半掩,如小金寶半張的嘴巴散發出一種驕躁渴望。宋約翰一進門習慣地看一眼小金寶的床。床上又乾淨又平整,看不出紡織品的半點折皺。這是一個性感的紡織平面,它使色膽包天立即成為男人的一次勇敢舉動。

宋約翰掩上門,站到小金寶的身後一同看鏡子。小金寶聽見身後一前一後兩聲皮鞋墜地聲。他們的目光在玻璃鏡面里玩火,泄露了胸中的搖蕩心旌。他們心潮起伏,四條目光如綿軟的舌尖交織在一處,困厄鮮活地扭動,燦爛兇猛地推波助瀾。寂靜中只有他們的心跳聲在午夜狂奔。宋約翰拉掉電燈,小金寶卻又打開了。小金寶在宋約翰的面前轉了一圈。宋約翰點點頭,顯得非常滿意。小金寶把開關繩頭塞到宋約翰的嘴裡去,讓他咬住,自己的兩片嘴唇就那麼翹在那兒,慢慢分開了,宋約翰的嘴唇一點一點就了過去,小金寶聞到了他身上的香皂氣味和口腔裡頭牙膏的爽朗氣息。這是她最痴迷的氣味,這是教養和體面的氣味,與唐老大不洗腳、不刷牙而帶來的一股惡臭形成了強烈反差。宋約翰的腦袋緩緩靠近了,開關「啪」地一聲,關了。屋子裡只剩下床頭檯燈的那點綠光,他們在地毯上攪在了一起,舌尖尋找舌尖,粗急的喘息在彼此的耳邊被過分的寂靜弄得如雷灌耳。

宋約翰說:「快,快。」

「你輕點,」小金寶壓低了聲音痛苦地說:「你輕點,你輕一點。」

宋約翰久旱逢甘露,身不由己了。他不肯「輕點」。他的手插進黑裙子的深處,他抓下小金寶的內衣,捏在掌心。宋約翰把小金寶的內衣扔到床頭柜上的一面鏡子。他壓在小金寶的身上,幾乎沒有鋪墊與過渡,直接進入了苟且主題。小金寶沒能攔住他,忍住最初的那陣疼痛,她咬了牙輕聲罵道:「狗日的,狗日的……」

他們在地毯上完成了第一回合。宋約翰沒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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