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當時天還很黑,」將軍繼續講述,客人沒有應聲,不但沒有提出異議,甚至連一個表示抱怨的手勢或眼神也沒有,「那一刻正在把黑夜與白晝、地府與凡間區分開來。在這樣的時刻,或許別的什麼也同樣可能被分成兩半。那是世界與人類的深度和高度、光明和黑暗尚且關聯的最後一秒,熟睡者從沉滯惱人的夢魘中驚醒,患者發出大聲的呻吟,因為他們感到煉獄般的黑夜馬上就要結束,多少可以預知的苦難隨之將至;白天的秩序與光明,暴露並且瓦解掉暗夜中的一切,包括在黑暗混沌中痙攣的好奇、隱秘的慾望和迸發的憤怒。獵人和野獸都喜歡這一時刻。天已經不黑,但也不亮。在那一時刻,森林的氣味是那樣冷峻、粗糲,彷彿所有的有機生命體都在世界的大卧室里開始蘇醒,發出隱秘而邪惡的嘆息,不僅是植物和動物,人也一樣。就在這時,起風了,風吹得舒緩,如同蘇醒時的輕嘆,忽然意識到自己降生的世界。地上散發著濕草、野蕨、樹苔和由腐爛的果實、落葉、松針織成的柔滑地毯混合了林間雨露的氣味,猶如從情人身體上散發出的激情汗味。這是一個神秘的時刻,是古人和異教徒在叢林深處張開手臂,面向東方,懷著誘人的期待虔誠祭祀,以求理性與心智之光能夠在物質性的心臟與世界中獲得永恆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野獸動身尋找源泉。在這樣的時刻,黑夜尚未完全結束,森林裡還在發生著什麼,好獵人已做好準備,夜間動物仍在覓食,尚未歸巢,野貓在偷窺,狗熊在吃最後一口腐肉,發情的麋鹿還在回味月夜下的銷魂時刻,佇立在做愛現場的空地中央,驕傲、興奮地昂起因角斗受傷的頭顱四下環顧,彷彿陷入永久的記憶,睜著嚴肅、憂傷、因亢奮變紅的動物的眼睛憧憬激情。在這一時刻,黑夜在密林中仍充滿生機:黑夜這個詞意味著獵物、愛情、遊盪、漫無目標生活的快樂和為了生存所進行的自覺搏鬥。在這一時刻,不僅在密林深處,而且在人類內心的黑暗中也發生著什麼。因為在人的心底也存在衝動四伏的黑夜,那種衝動就跟雄鹿或牡狼心裡醞釀捕獵衝動一樣的狂野。夢想、慾望、虛榮、私心、情慾、好鬥、嫉妒、復仇的衝動就像豹子、禿鷲和東方暗夜中的大漠孤狼,隱伏在人們心底的黑夜中。在人的心底,也有既非黑夜也非白晝那樣的時刻,當兇猛的野獸爬出濕冷的洞穴,在我們心裡爬行,將某種衝動變成我們的某種手勢,而這種衝動在我們的心裡已醞釀了多年,隱伏了許久……無論我們如何絕望地向自己否認這種衝動的真正意味都無濟於事:衝動的真實內容強於我們的意願,不能化解,濃稠一團。在各種人與人關係的基礎上,都有著某種可觸摸的物質,無論怎麼辯解怎麼耍心機,真相永遠不會改變。真相就是,你恨了我整整二十二年,其激烈的程度毫不遜色於那種最為強烈的情感關係—是的,我是指愛情。你恨我,一旦某種情感、某種激情充滿了一個人的心靈,除了激情之外,復仇總會從這樣的篝火深處冒出青煙,燃起燼火……因為激情不能用理性的辭彙表述。激情根本不在乎從他人那裡得到什麼,只想表達自己,只想將自己的意願強加給他人,哪怕得不到任何類似溫情、禮貌、友誼或耐心的回報。最強烈的激情總是最絕望的,否則就不是激情了,而是討價還價、隨機應變或不溫不火的價值交換。你恨我,那種情感關係是如此強烈,簡直就跟你愛我一樣。你為什麼要恨我?……對於這種情感,我有充足的時間努力去理解。你從來不接受我送給你的錢和禮物,從來不肯讓友誼變成真正的手足之情,假若我當年不那麼年輕,我本該意識到這個信號的可疑性和危險性。一個人不想部分地接受,很可能是想全部擁有。你從小的時候,從我們相識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恨我,當我們在那個特別的地方接受訓練,被打造成我們熟悉的世界選拔出的典範。你恨我,因為在我身上有些什麼,是你身上沒有的。到底是什麼?是哪種能力或品質?……那時候,你總是最有修養的人,總是那麼出色,勤奮刻苦,品行端正,你是那麼有才華,因為你有樂器,確切地說,你有自己的秘密,你的音樂。你是肖邦的親戚,你比誰都神秘、孤傲。但是在你的內心深處,有種糾結的衝動讓你感到緊張、焦慮,那是一種慾望,一種想成為與自己不同的其他人的慾望。這是命運對人最大的打擊。慾望,成為他人,成為我們這樣人的慾望:沒有什麼慾望會比這個更灼痛人心。因為一個人不可能成為其他人而活著,我們不得不接受自己對自己和世界而言的現實存在。我們不得不接受,你是那類人,我們是這類人;我們不得不懂得並且接受,我們不會因為智慧而從生活那裡獲得讚賞和嘉獎;不得不懂得並且接受,自己虛榮、自私、禿頂或有啤酒肚—是的,我們不得不懂得,我們不會因為任何東西獲得嘉獎或讚賞。不得不接受,這就是秘密。我們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性格和天性,即使經驗和才智也不能改變我們身上的缺陷、私心和貪婪。我們不得不接受,我們的慾望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徹底的回聲。我們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我們所愛的人並不愛我們,或者並不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愛我們。我們不得不接受背叛和不忠,這是人類最難完成的重任之一;不得不接受另一個人在性格或思想上的出類拔萃。我在這裡,在山林之中,花了七十三個春秋才學會了這個。但是,你不能接受這一切。」將軍用平靜、客觀的語調說。之後他沉默了片刻,將失神的目光投向黑暗。

「當然,這一切你在小的時候並不懂,」他接著又說,好像在找什麼借口,「那段時光非常美好,充滿誘惑。老年的回憶把它放大,並詳細勾勒出每個細節。我們曾經是孩子,是好朋友:那是天賜的厚禮,讓我們感謝命運,我們能夠親身經歷它。但是後來,你有了自己的性格,無法忍受你自己缺少而我卻擁有的一些東西,而那些東西是我的出身、家教賦予的,如同上帝的恩典……那是什麼樣的能力?到底算不算能力呢?簡而言之,世界冷漠,有時會充滿敵意地看著你,而對於我,人們總是笑臉相迎,充滿信任。你蔑視世界投向我的這種信任和友誼,在蔑視的同時,你又嫉妒得要命。你可能認為—當然你並不是明確地認為,只是朦朧地感到—但凡受人喜愛的世界寵兒,身上都會有某種墮落。有的人是人見人愛,所有人都對他報以寬容、憐愛的微笑,這種人肯定有某種招搖的手段,某種墮落的天性。你看,我已經不懼怕詞語了。」他微笑著說,彷彿是在鼓勵對方不要害怕,他也不怕。「人在孤獨中能夠洞悉一切,什麼都不再害怕。有人的額頭上印著上帝庇護的神符,他們認為自己是卓絕的生靈,正因如此,他們帶著某種驕縱自負的安全感走向這個世界。但是,如果你認為我是一個這樣的人,那你就錯了。只有嫉妒的偏見,才會使你這樣看待我。我不為自己辯解,因為我想知道真相,一個尋找真相的人,只會先對自己反省。你所感覺到的那種上帝對我和我周圍一切的寬恕和恩賜,其實不是別的,而是忠誠。你認為的那種上帝對我和我周圍一切的寬恕與恩賜,其實就是忠誠。我一直都很忠誠,直到那一天……是的,直到那一天,當我站在你從那裡逃走的房間里。也許這種忠誠迫使人萌發情感,產生衝動,報以微笑和信任。的確,在我身上是有過某種特殊的秉性—現在我是用過去時態講話,我所講的一切都已那麼遙遠,就像談論一個死者或陌生人—在我身上有過一種能夠征服所有人的隨意和爽直。在我的生活里有過一個那樣的時期,那是在青年時代,整個世界都溫順地接受我的存在和我的需求。那是一段仁愛的時光。在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向你會聚,彷彿你是一位值得用葡萄酒、女人和鮮花慶賀的征服者。在那十幾年裡,從維也納軍校畢業後,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從來沒喪失過安全感,那種感覺,就像神在我的手指上套上了一枚神秘、無形的幸運寶戒,我不會遇到真正的麻煩,只有愛和信任環繞著我。任何人從生活中得到的,都不可能比我得到的更多。」他嚴肅地說,「這是最博大的寬恕。在這種時候,那些面對命運的寬恕而不懂得謙虛的人會變得自負、輕佻和傲慢,而那些始終沉湎於被寬恕的狀態而不懂得將上帝的禮物用於日常生活的人則會失敗。世界只會寬恕那些內心謙遜、卑躬的人,寬恕短暫的一小段時光……總之,你恨我,」將軍肯定地說,「當我們的青年時代接近尾聲,當年少的誘惑已成為過去,我們的關係也開始慢慢變得冷淡。沒有哪種感情關係要比男人間的友誼變冷、變涼更令人憂傷絕望。因為男女間的關係就像在市場上討價還價,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條件。但男人間友誼更深刻的意義恰恰是無私,我們既不想讓對方做出犧牲,也不要求他付出溫柔,我們一無所求,只想維持一個無言的盟約。也許我還是犯了一個錯誤,因為我並不完全了解你。我並不在乎你是否徹底向我敞開了襟懷,我尊重你的理智和從你靈魂深處釋放出的那種奇怪而苦澀的優越感,我以為你會像這個世界一樣原諒我,因為我身上有一種能力,能夠在人們只能忍受你存在的地方輕而易舉、快樂無憂地與人親近,討人喜歡—因為我能跟這個世界以你相稱,並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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