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他們走向壁爐,在壁燈冰冷、明亮的光線下,他倆都眨著被刺痛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相互打量。

康拉德比將軍年長几個月:春天已滿七十三歲。兩位老人眨著眼睛,認認真真地相互打量,只有老人才能察覺到這樣的體征:他們全神貫注,洞察實質,在臉上和舉止里尋找生命力的最後徵兆和生存欲的殘留跡象。

「不用這麼看,」康拉德一本正經地說,「人不會變得年輕的。」

但是兩個人同時都感到嫉妒和驚喜,接受對方的嚴格檢查:過去的這四十一年,是他們分離的時光,是他們雖不能每天見面卻仍時刻相知的時光,雖然並沒有顯現在他們臉上。我們都熬了過來,將軍暗想。客人在打量了對方的身體之後,帶著一種滋味混雜的滿足暗想:他在等我,所以這麼精神。那是一種夾雜了隱隱的失望和竊喜的滿足(失望,因為對方精神抖擻、身體健康地站在自己面前;竊喜,因為自己能有心力和體力重返這裡)。

那一刻他倆全都感到,在過去的幾十年里,等待的日子為他們的生命注入了力量。就像一個人一輩子都在做一項訓練。康拉德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重返這裡;將軍知道,這一刻總有一天會到來。他倆都是為此而活著。

康拉德現在的臉色跟年輕時一樣蒼白,看得出來,他現在也成天待在屋裡,不去戶外呼吸新鮮空氣。他也穿著深色衣服,料子的質地非常柔軟。看起來,他挺有錢的,將軍揣測。他們沉默了幾分鐘,彼此審視。過了一會兒,男僕端來苦艾酒和帕林卡。

「你從哪兒來?」將軍問。

「倫敦。」

「你住在哪兒?」

「倫敦附近。我在倫敦有一幢小房子。我從熱帶回來後,就在那裡定居。」

「你去了熱帶的什麼地方?」

「新加坡。」他舉起蒼白的手,並不確定地朝空氣中的某個點指了一下,像是在宇宙里標出一個地方,曾幾何時他在那裡住過,「但只是最後那幾年。之前我在半島的深處,跟馬來人一起。」

「我聽說,」將軍邊說邊舉起斟滿苦艾酒的酒盅,沖著燈光做了一個致意的動作,「熱帶非常折磨人,催人老。」

「很可怕,」康拉德說,「我失去了生命中的十個年頭。」

「但在你身上看不出來。感謝上帝把你帶到這裡!」

他倆一飲而盡,坐了下來。

「看不出來?」客人問,他坐到壁爐旁,坐在壁鐘下的扶手椅里。將軍仔細觀察他的動作。現在,當昔日好友坐在扶手椅里—正好坐在四十一年前他最後一次坐過的地方,好像接受了催眠術一樣順從地坐到被指定的地方—他如釋重負地眨了下眼,感覺自己像一位終於看到獵物掉進陷阱的獵人;在此之前,獵物始終小心翼翼地圍著陷阱轉。現在所有的東西和所有的人都已各就各位。「熱帶很可怕,」康拉德重複了一遍,「我們這類人無法忍受。臟腑被毀掉,皮肉被燒光。在人的體內,總有什麼東西會被殺死。」

「那麼你去那裡,」將軍用心不在焉的輕鬆語調問,「是為了殺死自己體內的什麼東西吧?」

將軍這句話問得彬彬有禮,一派閑談的語調。他也坐了下來,對著壁爐,坐在一把舊扶手椅里,家裡人稱它為「佛羅倫薩椅」。那是他的位子。四十一年前的每天晚上,在晚餐前後,當他和克麗絲蒂娜、康拉德三人坐在會客室里聊天時,他總是坐那裡。現在,他倆都朝第三把包著法蘭西綢緞的扶手椅望去,那把椅子空著。

「對。」康拉德平靜地回答。

「目的達到了嗎?」

「我已經老了。」他說,目光投向爐火。

康拉德沒有回答提問。他倆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看著爐火,直到男僕進來招呼他們去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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