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換好衣服。他一個人換衣服;從衣櫃里找出漂亮的禮服,看了好久。他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再穿制服了。他拉開一個抽屜,找出獎章,盯著那些珍藏在用紅、綠、白色綢緞作內襯的盒子里的獎章出神。當他在手裡拿著並觸摸那些銅質、銀制和金制的獎牌時,眼前浮現出一座橋頭堡,在第聶伯河 畔,一次在維也納舉行的閱兵式,一次在佩斯城堡里的接見。他聳了下肩。生活給了他什麼?義務與虛榮。他心不在焉地將一大堆獎章重新放回到抽屜里,就像在一場角逐激烈的牌局之後,收起花里胡哨的遊戲幣。
他穿上一身黑衣服,系了一條白色的馬瑟林綢領帶,並用濕梳子仔細梳理了一下花白的平頭。最近這些年,每天晚上他都是這樣一副神父般的嚴肅打扮。他走到寫字檯前,猶豫了片刻,用衰老的、發抖的手從錢包里摸出一把小鑰匙,打開一個又長又深的抽屜。他從抽屜里隱秘的角落取出各種各樣的物件:比利時手槍,用藍絲帶捆著的一大摞信,一個包著黃色絲絨面的薄本子,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樣:紀念簿。這個本子他拿了很久,本子的封面上系了一條藍絲帶,上面蓋著一記同樣顏色的封印。之後,他用很專業的動作認真查看了一下手槍。那是一把老式的轉輪手槍,共裝有六枚子彈。六枚子彈都已經上膛。他順手將手槍放回到抽屜,聳了下肩。他將包有黃色絲絨面的本子揣進很深的外套側兜里。
他走到窗前,拉開木捲簾窗。他睡覺的時候,院子里下過一場暴風雨。樹林里颳起涼風,潮濕的懸鈴木油光閃亮。已經黃昏。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抱著兩條胳膊眺望風景,眺望山谷、樹林、隱現在山下密林深處的黃色馬路和城市的輪廓。那雙習慣遠眺的眼睛,一眼分辨出在土路上揚塵的馬車。客人已經在來莊園的路上了。
他盯著那個迅速移動的小點,一動不動,面無表情,一隻眼睛半眯著,如同獵人在瞄準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