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莫拉·科蒂從廚房回來,手拿著一杯水。她在鮑勃·泰迪對面坐下,喝了一小口。她的聲音仍1日輕若耳語。「你看過

。那感覺真好。現在回過頭來看,也許我當時就有了愧疚感……不過也有可能是記憶隨著我的意願發生了變化,讓自己更容易接受一些。那女孩應該人到中年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我知道她准記得那天的情景,我也知道她依然恨著我,而且她也該恨我。」

「剛出來時我在報紙上看過,」泰迪說,「我覺得我知道的太多了,真不想知道那麼多內情。」

「報告里提到了我,在第二卷……裡面有一章是講慈心姐妹會的。內容不多,五卷中只佔了一章的篇幅……前一章是戈登布里奇孤兒院,後一章是卡波岑的聖米歇爾。與其他的一些證詞比起來,我們遠遠不算最惡劣的。報告里還是提到了我們……提到了我。有三個證人提供了對我不利的證詞。」

「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說的有些事情,我記得確實發生過。另一些,我覺得似乎全都發生在別人身上。一個律師來找我,帶來他人的指控。我把自己記得的事情告訴了他,還說我知道他們說的是真話。即使記不起所有的細節,我也明白這全都發生過,我知道,我……」

「你不必和我說這些。」

她搖搖頭。「你做了件可怕的事情,一段時間過後……每天的日常事務,周圍的人,工作,一段時間過後……一段時間過後,所有的這些完全佔據了你的生活。隨著這一段時間的推移,原先的記憶漸漸淡忘。重要的事情,甚至可怕的事情,終將被那些碌瑣事所掩蓋。有時你會覺得這是別人的經歷。」

她出神地望著窗幔後面的街道。「我成為修女那年,這個國家和現在截然不同。人們認為一個年輕女子足不出戶是理所當然的。她應該從頭到腳罩上黑袍,永遠只能做別人規定的事,永遠不能觸碰男人,也不準渴望擁有自己的孩子。」

「莫拉……」

「再看現在,我已到了人生暮年,作為從上個時代存活至今的一個老太太……我再來重新審視這種事,就能看出它很奇怪,甚至很反常。但當時是很正常的,因為教會的勢力還很大。何止是正常,家裡出一個牧師或者修女,任何人都會為之驕傲。那是一種福分。」

「那時的社會要比現在單純。」

「也不盡然。世道不同而已。只是社會一如既往地複雜。當時有許多棄嬰。有的是從未婚媽媽那兒抱走的,有的是死了父親或者母親,家庭破裂的。有的父母親根本不會照顧孩子……當時有特別多的孩子沒人照顧。」

「於是不管你願不願意,你擔負起了照顧孩子的職責。」

「哦,我們那時肯定願意。它適合每個人。主教們開始辦學校,辦醫院……政客們巴不得少為那些煩人的孩子操心呢。」

泰迪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腦袋貼近莫拉·科蒂。他等她喝完水後問:「你那時多大年紀?」

「我進修道院那年是17歲。那時,我心裡懷著一種責任感,使命感。我是在為自己積德,以便將來能在天堂有一席之地。23歲那年,我管著三十多個非常吵鬧、非常會惹麻煩的孩子。我喂他們吃飯,給他們上課,像母親一樣照看著他們,讓他們茁壯成長,保護他們的靈魂。我往他們的小腦袋瓜里塞滿了禱告詞,若是他們背不出來,我就用皮帶抽他們。教育部明文規定何時可以使用體罰手段。」

她又喝了一口水,雙手捧著杯子。「有個女孩兒……名字已經忘了,但眼前還是會浮現出她的樣子。她犯了錯,事情很小,但她沒說對不起,只是聳了聳肩。就這樣。她聳肩時還直視著我的眼睛。是個倔強的女孩,非常叛逆……而且當著所有人的面。於是,我打了她,一巴掌扇在她臉上。這可是一大進步。這已不再是僅僅因為她不服管教了。我必須讓她知道……其他所有人知道……誰說了算。」她沉默了一陣,她的目光游移不定,「這樣做本應該管用的,她應該露出畏懼的神情,目光低垂。但她好像就是無所謂,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我,還喊我是潑婦。所以,我又打了她一巴掌。她繼續表現得若無其事,我就繼續打她。至於打了她幾巴掌她才哭,我已經記不得了。」

莫拉的聲音緊張、乾澀,好像說的每個字都異常沉重。

「小時候,神父教我們怎樣辨別可恕之罪和危及靈魂的重罪。你能否以此為樂?這句話就是衡量一切的標準。你的天性會讓你誤入歧途,但如果你以此為樂,就會真正遇到麻煩。我看正是這樣的念頭讓一些神父做出了那事情。他們告訴自己,這種事他們無法控制,這是肉體的詛咒。他們也與惡魔作鬥爭,只要他們能說服自己,他們並不是在尋歡作樂……」

「打她,並不是在找樂子。」

「哦,有的。」莫拉搖搖頭,「我記得那女孩兒哭時自己心中的滿足感。有人挑戰了天定的法則,而我讓她嘗到了厲害。那感覺真好。現在回過頭來看,也許我當時就有了愧疚感……不過也有可能是記憶隨著我的意願發生了變化,讓自己更容易接受一些。那女孩應該人到中年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我知道她准記得那天的情景,我也知道她依然恨著我,而且她也該恨我。」

「她作證指控你了嗎?」

「沒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她己將往事塵封於心底:也許她離開了這個國家;也許她已經死了;也許她從來不對任何人吐露心事,對此隻字未提,是那種沉默、認命的人。」她長吁一口氣,「她不是最後一個挨我打的孩子。一旦發現自己擁有某種權力,就會將它用來解決問題……並且你根本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不僅會造成肉體的傷痛……肉體的傷痛是可以淡忘的。那些無法還擊的人,那些……這幾年,我在廣播里聽過其中一些人的訪談,聽到他們傷心哭泣。事隔這麼多年,他們在生活中仍然飽受挫折,他們受到的傷害那樣深,任由自己的生命一點點的枯萎,了無生氣。這是我們犯下的最深重的罪過。」

「你當時還年輕,又處於相當艱難的境地……我們大家不管做什麼,當初總是有個自以為正當的理由。」

「靠毆打來管教小孩……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呢,我都不敢想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不覺就成了慣例。大多數孩子變得習以為常,而那些不肯順從的孩子……我們壓垮了他們。不光是暴力體罰,也是羞辱。當時我們管那叫做責罰。我們是在責罰他們。我們是在引導他們通過生死之間的誘惑之谷,讓他們保持純潔之身以迎接永恆的生命。我們要讓他們害怕,就算他們當中有很多人怨恨我們,我們也不介意。我是在拯救他們的靈魂。」

靜默片刻後,泰迪開口道:「你已經贖完了你的罪過,莫拉。我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把事情按正確的方式重來一遍。」

「有時候我覺得十分痛苦,被禁錮在那樣的一種生活里……現在我才明白,當時我並不樂意過那樣的生活,同時我想了很多。選擇另一種人生的機會已經錯過了……或許我曾為此感到失望、悲傷和惆悵。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些情緒。也許那種悲傷導致了我的殘酷行為,又或許我偶爾只是很喜歡那種控制他人的感覺。」

「你剛才說到的,那些神父都做了些什麼?」

莫拉獃獃地盯著桌面。「第一次我發現幹這種事的……是個常到學校來的神父,人很和善,很討人喜歡。有個女孩跟我講……我當時以為她在撒謊。我告訴她,我會處理這件事。然而我什麼也沒做。她後來再沒提過。那種事……你不能確定是真是假。他會和一個孩子待上半天,又是逗又是笑,但那孩子卻看上去一點也不高興。孩子們偶爾那樣,他們……」

「從來沒跟他談過嗎?」

「有一次,我試著想跟他談談。我對他說,他在我們這裡是不是花了太多時間……我話說的很委婉,擔心他會超負荷工作之類。」

「然後呢?」

「結果很可怕。他沖我微笑,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對我笑。一句話也不說。我站在那裡,他就一直笑,我還是傻站著,然後我就明白了。他等於是在挑釁我……我敢不敢直接面對他,對天定的法則提出質疑?我當然不敢。我呆站了一會就轉身走了。」

「你剛才說他是第一個?」

她的語氣變得生硬而乾澀。「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從來沒有親眼看見。所以,我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其實有些真相我並不想知道。當時是有些跡象……現在看來再明顯不過……但我當時很害怕,因此……」

泰迪沉吟良久,然後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拉對他惘然一笑。「這話還是跟孩子們說吧。」

「我知道。但我說的是……幾十年過去了,你也道出了實情,承認了當年的過錯,承認了當年的失職。難道你還不該釋懷嗎?我很多年前就不信教了,但還記得禱告詞。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那些冒犯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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