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儀式 父親的懷中

站在大廳牆邊的傭人們端著酒壺窺探這邊的情況,漸漸停下了斟酒的動作。

法爾克的話給大廳籠罩上了一層異樣的氛圍。艾瑪坐在下座最遠端的座位上,周圍喝酒的守兵們都扭著身子遠遠地逃開了,在騷動中用帶著殺氣的目光狠狠瞪著艾瑪。然而艾瑪卻似乎完全沒有聽懂之前的英格蘭語,只是獃獃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牆壁。

一個騎士突然大喊:「果然如此啊!這是個馬扎爾人,是異教徒!肯定是一不留神被她騙了,然後領主才被殺害了!」

馬扎爾人與異教徒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同時暗殺騎士使用的是魔術而非騙術。但他的話發揮了恐怖的力量,讓大家對這些都視而不見。

「沒錯,就是那個女人!」

「女人居然還能當傭兵?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聽到騎士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守兵們也變得激動起來。甚至有人站起來指著艾瑪罵:「你個魔女,就是你殺了羅蘭德大人!」

其他人向亞當請願:「領主大人,請您務必制裁她。這個女人是災禍的化身。」

騎士倒也算了,在守兵中應該有人跟艾瑪並肩戰鬥過。但是誰也不願與她為友。在今天的戰鬥中,他們能夠存活下來,說全是艾瑪的功勞也不為過。

可我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哈爾·艾瑪太過強大了。她揮舞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戰斧,隻身衝進敵船,在單挑中斬落對方大將。對於強大的未知帶來的恐懼,伴隨著對她的活躍表現的嫉妒,他們的心情一定如此。

此時此刻,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法爾克的指證,與我所見完全一致。可能是『走狗』的八個人被一個一個排除嫌疑,只留下了艾瑪。所以艾瑪就是『走狗』嗎?

那天晚上,宵課鐘聲鳴響時,拜訪父親並將父親釘死在椅子上的是艾瑪。雖然她是被操縱的,但確實是她親手殺死了父親。

儘管知道這一點,卻不知為何沒有憎恨湧上心頭。我曾覺得,當一切真相大白之時,就算知道兇手同時也是受害者,我沒有自信能夠保持平靜。我認為自己會陷入復仇的漩渦之中。然而,現在我卻無法將艾瑪當作仇人。

憎惡的叫喊聲漸漸充滿了整間大廳。只有艾瑪本人還很平靜,似乎在注視著遙遠的某處。士兵們不是在竭盡全力地咒罵艾瑪就是低著頭一言不發。沒有人願意袒護馬扎爾人吧。正當我如此認為之時。

「請等一下,騎士菲茲瓊。」

有人用顫抖的聲音提出了異議。

是埃布。他折斷的手臂被木棒固定著,站了起來。

「您說的話有些自相矛盾。之前您也說過,『走狗』是會說英格蘭語的。可艾瑪不會說英格蘭語。」

法爾克緩緩搖頭。

「我說的應該是『英格蘭語或阿拉伯語』。她也許會說阿拉伯語,或者只是假裝不會說英格蘭語。無論如何,既然其他所有可能性都被否定了,她就是那個『某人』也是合乎情理的。」

一直假裝能懂一門語言是困難的,但假裝不懂卻很容易。艾瑪實際上跟我說過幾個單詞,要是她真的能說更多也沒什麼奇怪。

埃布鼓起勇氣為她鳴不平的心情我也理解。她應該被當作英雄,接受讚美。然而她獲得的卻是兇手的污名,實在是太殘酷了。然而埃布的發言卻沒有獲得任何人的贊同。

最後,法爾克對亞當行了一禮,說:「她是被暗殺騎士埃德里克操縱的悲哀的犧牲者。這個魔術要解開,我想還需要一些時間。之後便會服從閣下的安排。」

他指的是裁決。亞當拍著膝蓋,點頭道:「好的!騎士菲茲瓊,辛苦你了。要是沒有你,肯定就不能報殺父之仇了……把那個女的抓起來!」

守兵們站了起來,拔出劍。騎士們也悠然地離開了餐桌。一開始,艾瑪有些驚訝地歪著那髒兮兮的臉蛋。她的罪名是殺害領主。雖然是被操縱的,但很難想像亞當會免除她的死刑。我祈禱著。但願亞當所下的刑罰,能夠少一些痛苦。

看到我閉上眼在祈禱,尼古拉見情況實在是難以理解,便對我說:「抱歉,阿米娜小姐。你能幫我翻譯一下嗎?」

之前我全部都翻譯了,只留下法爾克告發的部分沒有說給他聽。尼古拉不知為何,一直用有些膽怯的目光在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被逐漸包圍的艾瑪,以及結束使命的法爾克。

我將故事的經過,法爾克的告發都告訴了尼古拉。他侍奉的騎士獲得了勝利。

尼古拉陰沉的臉上,忽然失去了所有表情。

「艾瑪是『走狗』?師父真的是這麼說的嗎?」

「是啊。其他所有人都不是,只剩下她了。」

所以艾瑪才被人圍了起來。現在艾瑪沒有攜帶武器。如果她抵抗的話,肯定會被當場殺掉吧。

尼古拉一個人自言自語:「怎麼可能啊。肯定不對。但師父真的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事到如今,他還在說什麼呢。我有些在意,便側耳傾聽。他開始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師父,你是說要我來終結這一切嗎?」

在需要之時,不要迷茫,去完成你的使命。

這是在與維京人大戰後,法爾克說給尼古拉聽的。

我本以為,那就是一句普通的教誨。像「你要感謝神明」、「你要尊敬國王」這樣,讓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僅此而已。

然而尼古拉此刻,卻在反覆念叨這一句,像是其中隱藏著什麼秘密一般。他低著的頭,終於抬起看向了法爾克。

在宴席上的法爾克也在注視著尼古拉。

兩人目光交匯。

尼古拉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

「師父,你究竟要給我添多少麻煩啊……」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奇怪的口音,用英格蘭語大喊:「快住手!」

守兵們,以及騎士們。傭兵、市民以及傭人們。直到此刻為止,他作為東方騎士的隨從都沒有被他們放在眼裡吧。但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尼古拉身上。

「阿米娜小姐。請您把我說的話翻譯成英格蘭語。」

側臉看去,尼古拉是認真的。他死死地盯著上等席。雖然我不知道他打算說什麼,但只是翻譯的話我可以做到。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嗯」地應了一聲。

但接下來他說出的那句話,卻讓我難以置信。

「尼古拉,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請你趕快。如果要威脅你才說的話,我也不會猶豫。」

他的手伸向了腰間的短劍。

尼古拉的話不是一句「開個玩笑」就能混過去的。並且,拔劍威脅我也是相當重的罪。他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吞了口口水,在不知道說出這句話事情會如何進展的情況下,將他的話說給大廳里的人聽。

「請退下!哈爾·艾瑪不是『走狗』。殺害父親的另有其人。」

亞當一蹬椅子站了起來。

「阿米娜,你忽然之間說什麼胡話。這是你全權委託的法爾克所下的結論。」

「不,這不是我說的,而是這邊的尼古拉。他不會說英格蘭語,所以由我代為轉述。」

「尼古拉?那是誰?」

我沒時間把這些對話一一轉達給尼古拉。我只是將他在我耳邊的低語,不加思索地翻譯英格蘭語而已。

「兇手不是艾瑪。這是因為,阿米娜,也就是我自己親眼所見,暗殺騎士的魔術對她不起作用。艾瑪絕對不可能被『強加的信條』所操控。」

雖然說出了這句話,但我並沒有看到過所謂「艾瑪不會被魔術操縱」的場景。我正想質問他是不是打算讓我撒謊,可他卻根本沒看我。

「怎麼了阿米娜。那個隨從說了什麼?」

「誒,啊啊。」尼古拉說得很快,我拼盡全力才能將他的話正確傳達出來,「過去二十年,這個島上囚禁著一個被詛咒的維京人。他為了效忠不知何時會歸來的君主,拒絕了俘虜宣誓。

「直到前天,他逃出了這個島。為什麼是這一天呢?答案很明顯。在前天造訪小索倫的客人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君主。他從被囚禁的房間小窗里看到了君主。」

難以置信這居然是我的聲音。雖然是被強迫的,但法爾克所掩蓋的托斯坦的逃跑,竟從我自己的嘴裡說了出來!

「你說什麼,那個維京人逃跑了?」

如我所料,亞當神色大變。但是尼古拉的手握著腰間的短劍,不允許我保持沉默。他稍微加大了嗓門。

「前天,前任領主迎來了法爾克一行。當時他是坐著接待他們的。之後市長進來時,他也坐著。但最後當傭兵進入的時候,他站了起來。如此不合理的行為我是不會漏看的。面對騎士和市長都是坐著接待的領主,卻站起來迎接傭兵。他這麼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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