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埃布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不快。他對父親感恩至極,那份忠誠也在這次的戰鬥中充分證明了。他受傷的手臂上綁著固定用的木棍,纏著一圈圈繃帶。為名譽而負傷的這天,卻被懷疑殺害領主,也確實不可能冷靜得下來吧。
康拉德悠閑地端著杯子,坐在角落裡。那表情像是在說「隨你說什麼我洗耳恭聽」。我無法判斷他是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是偷盜了修道院的人,是不是正因如此他才覺得自己跟殺人毫無關係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呢?
伊特爾默默地關注著事態的變化,但眼神中不時透露著不安。也許他從來沒有相信過領主和騎士吧。雖然法爾克沒有把罪名強加給吟遊詩人,但他恐怕在懷疑會不會強加給身為威爾士人的他。
艾瑪幾乎看不到表情。可憐的是,明明被懷疑是兇手,她卻似乎理解不了比較複雜的英格蘭語。之前落海時那一塵不染的秀美面容,現在又恢複了髒兮兮的樣子。是不是休息的床上沒有換上乾淨的乾草呢?
蘇威德披著兜帽,看不到臉。但我覺得似乎在他的嘴角看到了一絲譏諷的冷笑。蘇威德知道暗殺騎士,也許他是想看看法爾克的手段有多高明吧。但他或許並沒有想過自己會是兇手。
「首先,我從能夠簡單證明的人物開始。」
他說完,掃視了一遍大廳里的傭兵和守兵。
目光停留之處,正是埃布。
「埃布·哈巴德。基本上沒什麼要考慮的,他不是『走狗』。」
聽到這句話,埃布不僅沒有滿意,反而似乎更加憤怒了。要是場合身份允許,他大概會大喊一聲「廢話!」吧。
法爾克轉向亞當做出說明。
「我做出如此結論,是因為他當時在兵寨里。根據逝去的羅蘭德大人的命令,他在兵寨徹夜監視著敵情。並且閣下心裡也清楚,這座索倫兵寨只有一扇門,並且根據羅蘭德大人的命令,當晚加強了守衛。不被任何人看見出入兵寨是不可能的。同時,領主大人被殺害時,有一名士兵跟埃布一起在值夜班。那個士兵在外面放哨,因此身在寨中的埃布便洗清了嫌疑。」
我也知道埃布不可能是『走狗』。
當我把這段話用法蘭西語翻譯給尼古拉時,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他。」
法爾克指向的,是坐在下座另一頭的蘇威德。
「關於他,有一些需要討論的地方。之所以這麼說,因為他是魔術師,能夠用魔法做到一些通常不可能辦到的事,所以我才無法放下對他的懷疑。就比如我之前說無法得出結論的索倫天塹問題,如果是他,說不定可以利用那個青銅巨人渡過海峽。如果巨人能在水中運動,那隻要乘坐在他高舉出水面的手上就行。
「但若是排除魔法這個因素,應該沒有人比他更不適合當『走狗』了吧。如果我們相信他說的話,他因為詛咒身材變成了一個小孩子。暗殺騎士會選一個小孩,同時還是一個可能會用自己意想不到的方法破掉自己魔術的魔術師來當走狗嗎?」
一涉及到容姿,蘇威德就將頭埋下去了一些,讓自己本就已經隱藏在兜帽之下的身姿更難被看到。蘇威德在戰鬥中展現出如此強大的魔術,卻對自己的外貌感到如此羞恥。
「雖然我這麼說,但當然不能僅憑這點臆測就排除他的殺人嫌疑。那讓我們認真來討論一下。他的身體不適合殺人,這一點並沒有變化。刺殺羅蘭德大人的劍裝飾在作戰室的牆壁上,懸掛的高度連我的助手尼古拉要伸手夠到都有點困難。
「在認為他就是『走狗』的情況下,他必須用某種手段將那把劍拿到手。但他比尼古拉還矮。在考慮他使用魔法之前,我想讓各位對作戰室的情況有了解的人回憶一下。那間房裡還有其他好多件武器。事實上,在那把刺殺用的長劍下方,在更容易伸手夠到的地方就掛著一把短柄斧。為什麼不用斧頭而使用長劍呢?這是因為那把武器對『走狗』而言更容易拿到,用起來也更順手。對蘇威德而言任何一條都合不上。蘇威德偏偏要選一把掛在夠不著的地方的武器,我不知道是什麼理由。假設儘管如此他還是拿到了劍吧,那也還有步幅的問題……」
法爾克停頓了一會。他環視大廳一周,像是在確認了眾人的表情之後才繼續開口。
「這樣的事情無論說多少次,人們都會這麼回應吧:蘇威德不是魔術師嗎?他都能操縱那麼恐怖的青銅巨人了,若是如此,利用魔術伸長手腳,身高和步幅的問題不都解決了嗎?我知道沒有這麼方便的魔術。但是,相比堅稱沒有這樣的魔術,還有更加重要的理由……閣下,您知道撒拉遜人有什麼事情是絕對不會做的嗎?」
被這麼一問,亞當略帶怒氣地說:「不知道,我對此不感興趣。」
「那請您記好了。他們不喝酒。雖然並非所有的撒拉遜人都滴酒不沾這麼嚴格。而他們比酒更加忌諱的,則是豬。相比我們基督教徒周五不能食用獸肉的禁忌,他們對此戒律的遵守要嚴格得多。不,其實他們連豬都不碰。對他們而言,豬就是污穢的象徵。」
我與亞當一樣,對撒拉遜人的戒律一無所知。然而聽到這一條時,我點了點頭。父親見到蘇威德的時候,與他約定要給他一人份的麵包。那時候父親是這麼說的,「我尊重你們的戒律,絕不會在其中添加豬肉與酒品。」
「我才不管撒拉遜人是怎麼想的。但就算是這樣,又有什麼奇怪嗎?」
「事實上,我們使用豬油來防止劍刃生鏽。」
忽然,大廳里籠罩了一種奇妙的氛圍。我也疑惑地歪著頭。是這樣嗎?
終於,有些怯場的埃布還是提出了異議:「菲茲瓊大人,我們不用豬油。」
法爾克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像是在等待某人這麼說。
「沒錯,確實如此。比如我用的就是橄欖油和東方產的丁香油的混合物。雖然我不知道索倫用的是什麼,但很明顯不是容易變色並且有臭味的豬油。
「但是有人不知道這一點。從出生至今都沒有碰過豬的人——撒拉遜人蘇威德·納崔爾,聽說我們使用豬油來防止劍刃生鏽這種錯誤的傳言,並且相信了。」
我一看,一直低著頭的蘇威德此時揚起了頭,朝向法爾克。兜帽擋著看不到表情,不過應該是一臉驚愕吧。法爾克轉身面對他,開口。
「必須要獲得正確知識的魔術師,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流言欺騙了啊。」
「你不要自以為是了。你們的劍上塗了什麼,與我何干!」
「但這誤解卻是你無罪的證明。」
在軍用倉庫里,蘇威德嘲笑基督教徒是「用豬油潤滑來打磨利劍的人」。我當時聽到這話時只是想居然還有這樣的魔術,沒想到我完全誤解了,是他一直相信基督教徒的劍一般都是這麼保養的。
我忽然明白了。之前的戰鬥中,要求報酬信物的蘇威德,為什麼會拒絕我鑲有寶石的短劍而是說一枚銀幣就夠了——因為他覺得我的短劍上塗著豬油。
法爾克再次環視四周。
「『走狗』本可以選擇其他方法。在所有的方法中,使用作戰室的劍是可行的,於是便這麼操作了。但如果蘇威德是『走狗』的話,就偏偏不能使用這把劍。假設他有不得不使用作戰室中武器的理由,那邊也有槌和棍棒之類的東西。」
「但是法爾克,你忘了嗎?」插嘴的是亞當,「那個撒克遜人能操縱青銅巨人啊,肯定是那個巨人輕鬆取下了劍,衝過了整個作戰室,殺害了父親。」
法爾克只是微笑地回應道。
「您說得很對,閣下。若是青銅巨人確能辦到。但是,請您務必想想,西邊的常用門是怎樣的。」
沒錯,那是一扇小門。
連尼古拉不蹲下身子都不能穿過。要是想讓青銅巨人穿過,必須把門擴大三倍吧。
「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是,沒有留下那樣的足跡。這樣蘇威德也被排除了嫌疑。」
「接下來,考慮一下伊特爾。」法爾克說完,閉目沉思片刻,「……他也是個小個子,不過並沒有矮到夠不著劍。他擅長使弓,但不能因此就說他用劍不自然。前天晚上,也沒有一直盯著他行動的守兵。要將他排除嫌疑真是相當困難。」
然後,他忽然轉向亞當。
「對了,閣下。我有件事想要確認一下。」
亞當很不耐煩,皺著眉頭用低沉的聲音說:「什麼?」
「先代領主羅蘭德大人,與伊特爾約定過會給他弟弟同樣的報酬。這兩個人的奮戰獲得了大家的廣泛承認。閣下也會繼承羅蘭德大人的約定,付給他們約好的報酬吧?」
雖然亞當不精於計算,但至少不是個吝嗇鬼。他想當然地點了點頭。
「那當然了。聽說希姆還負傷了。因求名譽而負傷,為此我會給予銀幣的報酬。」
「聽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但這與兇手有什麼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