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亡者之船

在與蘇威德交談的片刻,雪下得更大了。

風也呼嘯得更加猛烈,大雪從天而降,又被從地上席捲而起,只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這樣的天氣是不能出港的。人們都躲在家裡,連街上都不願意去。

在紛飛的大雪中,有一個人影踏著石板向這邊走來。看起來那個人一直在等我們出來。看到他的臉,法爾克少見地「哦」地驚呼了一聲。

他穿著手工縫紉而成的樸素衣服,拉弓的右手戴著手套。個子很矮,不過體格非常健壯,讓人覺得像一塊穩固的大石頭。那是威爾士的弓兵——伊特爾·阿普·托馬斯。

「我們正打算去找你。出什麼事了嗎?」

法爾克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伊特爾肩上扛著比自己的身高還長的弓,提著插滿箭矢的箭筒。我聽說過威爾士的長弓,但這尺寸出乎我的意料。弓弦的長度估計有本島守兵使用的弓的三倍。他的皮帶上插著短劍,處於一種隨時可以加入戰鬥的全副武裝狀態。

「什麼都沒有……現在還什麼都沒有。」他心情看起來很差,對我低頭行禮,「阿米娜小姐也在啊。關於領主大人的死,請節哀順變。我只是在前天與他見過一面,不過立刻就明白他是一個優秀的領主。真是非常遺憾。」

我微微點頭。「謝謝你,伊特爾。父親曾希望你能在實戰中展示自己使弓的技術,現在作為替代,就讓亞當看看吧。請你盡一己之力。」

「一定如您所言。」他再次低頭致意,然後轉向法爾克,「有人轉告我說您來過我在港口的住處。因為沒時間多等了所以我親自過來了。」

「沒時間?」

「嗯。以這不詳的大雪作為先鋒,他們就快要到了。」

「他們」,也就是被詛咒的維京人。這場奇妙的大雪真的與他們有關嗎?

「這是誰說的?」我不禁開口問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說:「那傢伙。」

被紛飛的大雪阻擋了視線,我們都沒有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

那人很高,還穿著鎖甲,動一下,便會發出金屬相碰的聲音。同時,也像伊特爾一樣握著武器——一把長柄寬刃戰斧。那是馬扎爾傭兵——哈爾·艾瑪。她用右手提著這把連鐵甲都能斬斷的恐怖武器,似乎並不覺得沉重。她的臉上依然髒兮兮的,還是塗著黑色的口紅。我從未見過使用這麼重武裝的女人。不,連男性騎士也沒有人使用這樣的斧子。之前在賽蒙·多多的店裡阻止暗殺者的時候,她用的是短劍。她真的能揮動這樣的斧子嗎?

可現在有更大的疑問需要解釋。

「艾瑪說被詛咒的維京人已經不遠了?她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另外,士兵們相信嗎?」

「不,誰都不信。只是對我而言,大海神秘莫測。如果有人提醒我危險將近,那我一定會我對此做好準備。」

艾瑪盯著海面,目光聚焦在遙遠的彼方,就像之前在小索倫島上一樣。明明周圍被大雪包圍,什麼都看不見。

法爾克的表情中流露出疑惑,理由顯而易見,他在猶豫該先向誰問話。但伊特爾沒有等他做出判斷。

「騎士大人。正因是現在這種緊急情況,如果有事要問我就趁現在吧。一旦開戰,就說不準了……搞不好還會被神明召喚走。」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在說,也許明天的天氣會很差。法爾克似乎也下定決心。

「是啊。對我而言也是一樣。」然後他換了個語調,「站在雪中說話我很抱歉,那我就問了……伊特爾,我聽希姆說,你們在威爾士被懷疑偷獵。但我想知道的是那之前發生的事。」

「之前?」伊特爾神色凝重,「我還以為你一定是在追捕殺害領主大人的兇手呢。難道我猜錯了?如果是關於格洛斯特郡的那個混蛋日耳曼領主的事,我沒有必要跟你說。」

「我所調查的,確實是索倫領主的死。」法爾克語氣堅定,「但我無論如何都要打聽一下你在不列顛群島經歷的事。」

「你不會理解的。」

「為了讓我理解,多花點時間說明也沒關係。」

支支吾吾、語氣略顯不快的伊特爾立刻放棄了抵抗。

「反正,關於兇手我是完全不清楚的。如果你想知道那些事的話,我就通通告訴你好了。我們從哪說起呢?」

「我想知道的很簡單。」法爾克的語氣有些勸解的意思,「聽說希姆本來是牧羊人。那麼,你在格洛斯特幹什麼呢?」

之前,法爾克偶爾也會提出唐突的問題讓人難以揣測其意圖。但這次對伊特爾的提問卻是完全令人摸不著頭腦。即使是表示什麼都願意說明的伊特爾也感到迷惑。

「你特意叫我出來,就是想知道這種事情嗎……我是個鐵匠。」

「沒想到是鐵匠。做打鐵鑄造之類的工作嗎?」

「也不是不做。」沉默寡言的伊特爾緊閉雙唇,嘴角處掛上了一絲微微的笑容。提到從前引以為豪的事業,他的胸膛稍微挺起了一些。「我擅長製作飾品。我做的皮帶扣可是一絕。」

「那你的弓術是在哪裡學會的?」

「無論做什麼工作,連弓都不會使就無法獨當一面。」

不知這是他生活地區的傳統,還是整個威爾士的人都這樣。不過,說前面這個粗俗的男人是精於製作飾品的工匠,稍微有些難以置信。

「這樣啊。」法爾克似乎對這個回答猜到了個大概。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接著問:「希姆說,他的腿是被打斷的。」

「那傢伙,連這個都說了嗎?」

「所以,我想問你的是,工於飾品的你……」

然而法爾克沒能繼續問下去。

我只覺得一陣強風猛地一吹,之前封鎖著索倫的大雪奇蹟般地戛然而止。被白雪佔領的視野,又像往常一樣能夠伸展到遙遠的北海彼岸。

冬日陰鬱的北海。雪一停,空氣感覺更加沉重。眼前是見慣的索倫海灣。

接著,「咚——咚——」的悶響傳入了我的耳中。

一聽便知,那是為了讓撐船的桿整齊劃一,敲擊蒙皮盾牌的聲音。

「師父。」尼古拉簡短地警告一聲,指向海灣的中央。

船頭與船尾異常地翹起,簡直都離開了海面。船中央立著十碼左右的主桅,上面橫著差不多同樣長度的橫杆。船帆上的條紋紅黃相間,但嚴重褪色,並且破敗不堪地耷拉著,感覺根本不是用來作船帆的。代替不兜風的帆,幾十支撐桿合著敲木盾的聲音在撐船。令人感到恐懼的是,那其中有一些撐桿已經在途中斷掉,但依舊在空洞而機械地運動著。

側舷高聳,紅黑配色的圓盾緊密地固定其上,但上面卻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箭矢。隨著時間流逝,箭羽已經腐朽,這艘看起來像是用箭矢裝飾起來的船,正以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驚人速度在海面上滑行。

並且,船頭明顯是龍的形狀。

明明父親如此周密地戒備,並且可能還因此而死,可我依然還是在心裡的某處,不相信這一時刻將會到來。

從雪中現身的,正是古老的傳說中——

維京人的龍船。

船不止一艘。除了龍船以外,還有兩艘細長的小型船在並排行駛著。

我不由自主地在胸口劃著十字。

亡者之船。被詛咒的維京人,真的來了。伴隨著紛飛的大雪,以及沉重的鼓聲。

「……他們來了,維京人。真的過來了。」

我的呢喃還未完,耳邊就傳來刺穿空氣的聲音。

威爾士的伊特爾·阿普·托馬斯,朝著剛剛清晰起來的視野前方,毫不猶豫地射出長箭。

那支箭,昭示著戰鬥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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