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右手裡有刀

法爾克說還需要花點時間打點,我就先下樓了。感覺在樓上講了好久的話,但實際上好像並沒有那麼長。尼古拉剛開始吃早餐。

我坐在尼古拉對面的長椅上。剛坐下,他就問我:「阿米娜小姐,康拉德要怎麼處置?」

康拉德。身為遊歷騎士,卻也是個盯上了修道院的膽大包天的大盜。

這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修道院遭竊煽動了市民的不安,但我也無能為力。

「我也不能告發他啊,要是亞當的話可能就會這麼做。」

「這件事還沒有告訴新領主嗎?」

桌上的湯槽里,還剩下一點點湯。尼古拉把麵包在那點湯里蘸了蘸,低聲說道:「好像師父對阿米娜小姐不會告發他心知肚明。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將吸飽湯汁的麵包塞進嘴裡,暫時沉默了。不一會,傳來吞咽的聲音,他微微點了點頭。「啊,因為兵力會減少吧。」

正是如此。

雖然我不懂戰爭,但不管是托斯坦·塔吉爾森的逃亡還是現在索倫下個不停的雪,都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儘管康拉德是個竊賊,但他和他率領的十個傭兵是不可缺少的。總有一天會對他施行正義的制裁,但現在並不合適。

沒想到,尼古拉接下來的話跟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樣。

「不過,就算贏了這場戰爭,康拉德他們也無法獲得掠奪權……他很想撈一票吧。你只當是被偷偷地掠奪了一點東西,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虧你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番話。被盯上的可是修道院啊。」

「這跟是哪裡遭竊關係不大吧。相比真的遭到掠奪,現在的情況還是很幸運的。」

他若無其事地說完,然後擦了擦手指。我很不解。索倫沒有遭受過掠奪,而且我也沒有聽人描述過掠奪到底是怎樣的。但尼古拉或許是知道。

我心情沉重地環視了一下店裡。可能是因為下雪的原因,店裡比平時要昏暗一些。賽蒙身著做工精緻的衣服,一與我的目光對上,便故作沉痛地朝我致意。他是個又高又瘦,表情總是十分誇張的男人。遠處的桌邊坐著三個看起來像商人的男人,吃著跟尼古拉一樣的麵包。店裡的客人只有這幾個。

「師父還沒有準備好嗎?」

「剛才我不請自來,打斷了他的準備。」

「嗯。反正馬上就來了。」

他說完,把最後一口麵包放進嘴裡,並沒有問我找法爾克有什麼事。

正如尼古拉所言,法爾克不一會就下來了。他在下樓的時候叫了賽蒙一聲,簡短地交談了兩句。然後他在尼古拉的身邊坐下。

「很抱歉阿米娜小姐,我得先吃飯才行。」

我擔心留在這裡會打擾他吃飯,但現在離席也不太合適,所以我還是保持原樣坐在長椅上。

「街上似乎已經流傳起了修道院被盜的消息。」尼古拉用法蘭西語報告。「阿米娜小姐決定不告發康拉德。」

他似乎早已有了結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在等待早飯的時間裡,他將調查的進展彙報給我。

「昨晚,哈爾·艾瑪沒有回住處。店主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艾瑪?這可真奇怪。」

「確實。」

艾瑪不僅不懂英格蘭語,還是個女人。我並不知道索倫是否存在著語言不通的女人能夠度過一夜的地方。說不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艾瑪是個強悍的戰士,連埃布·哈巴德和守兵們都難以與之匹敵,被攔路搶劫的強盜們幹掉應該不可能吧。

「她的行李放在房間里,應該沒有離開島。」

「那總有一天會找到她的。」

「沒錯。但還是應該儘快搜索。」法爾克說完,忽然盯住了我。「……還有,艾瑪不只是昨晚,前一天晚上也沒有回住處。房主還作證說,她白天出入了好幾次。」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父親被殺的那一夜。我意識到自己的表情變得僵硬。賽蒙似乎從旁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從側面靠近了過來。然後他故作深沉地說:「確實如此,阿米娜小姐。我要遵守職業道德不能拒絕投宿的客人,但我還是覺得那個女人很可疑。在大晚上出去到底有什麼企圖,我非常擔心。我也聽說了修道院遭竊的事情。我呢,倒是懷疑這是不是那個女人搞的鬼。不敢相信基督徒會做出這樣褻瀆的行為。我曾有過必須儘快把這個推測告訴亞當大人的想法,但又覺得他剛剛上任,肯定很忙,我不能將還沒確定的信息去稟報給他,佔用他的時間,因此現在還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而就在這時阿米娜小姐光臨此地,我只覺得這是神的旨意。因此,希望您能理解。我絕不是……」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有些厭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如果艾瑪是竊賊的話,我會跟亞當說,讓他不要追究你的責任。」

「啊,請您務必!阿米娜小姐能為鄙人如此著想,著實萬分感謝。」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為自己的旅店考慮也是理所應當的,對此我無法進行責難。但我無論如何都對賽蒙沒有好感。說什麼出於職業道德不能拒絕客人,都是騙人的。他經常把客人趕走,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他卻讓艾瑪留宿,肯定是她出了個好價錢。從她那裡拿到了該拿的東西後,一有懷疑就立刻告密,這可不是什麼高尚的行為。

「呀,這位客人還沒吃飯呢。我馬上去準備,請稍等片刻。」

賽蒙說完就迅速走進了廚房,大概是察覺到了自己不是很受歡迎。我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回到了正題上。

「那今天先去搜索哈爾·艾瑪嗎?」

「我很想這麼做,但時間有限。艾瑪就讓尼古拉去找吧。她是個引人注目的女子,應該有人看到過。」

我瞄了尼古拉一眼,他正看著旁邊發獃。好像對我們用英格蘭語的對話一點都沒聽。

「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先到小索倫島去。俘虜托斯坦的消失是一件重要的事。您說他在封閉的監獄裡消失了,我必須先去現場查看一下才能發表意見。我並沒有懷疑阿米娜小姐的話,只是我覺得說不準會有誰都沒發現的暗道。」

沒有這種東西。那個房間原本是士兵的休息室,不可能有暗道之類的。前去一看便知,所以我沒有在此對法爾克的言論進行反駁。

「然後我們馬上去見蘇威德·納崔爾。我已將來意寫信告知於他。我還通知了伊特爾·阿普·托馬斯到港口來。」

「這樣啊。那後面找到艾瑪以後,就跟所有人都能進行交談了。」

「時間比較緊迫。」法爾克忽然止住了話頭,然後徐徐開口問道:「民眾之間,是否已經流傳起了領主大人死於謀殺的傳言?」

我一時難以回答。

他提問的意圖顯而易見。如果民眾接受了謀殺的說法,就會認為兇手是身處小索倫島的某人。他們並不知道,在冬日的七個夜晚,小索倫島會失去索倫的守護。但那天晚上在小索倫島上的,除了吟遊詩人伊沃德以外,就只有埃爾文家的傭人們和我了。如果傳言說是這些人中的某人殺害了領主的話,會在索倫引發更大的不安。

我自己也能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底氣不足。

「現在好像還沒有這樣的傳言。」

但這只是因為在城裡巡視過的我還沒有聽到而已。昨天,公示人在街道拐角處宣布父親的死訊時,就已經有人竊竊私語說這是謀殺。說不定民眾已經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只是在我面前閉口不談而已。

「確實時間緊迫啊。」法爾克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不過現在要先吃飯。」

一位端著麵包和湯碗的少女從廚房左右張望著走了出來。她一頭銀髮,面部輪廓十分惹人喜愛,但臉上的雀斑卻很顯眼,看起來還有點睡眠不足。法爾克伸手招呼她,她便笑嘻嘻地走過來,把手中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她沒有把盤子放在尼古拉面前而是給了法爾克,大概是賽蒙的指示吧。

「請慢用!」

她看起來睡眼惺忪,但確實很精神。對這個小姑娘我沒什麼印象,可能是賽蒙新雇的。烤好的麵包散發出香噴噴的氣味,湯里除了洋蔥和捲心菜,還有幾塊鯡魚。

「一大早就吃魚啊。」尼古拉剛才喝的湯里只有焉巴巴的蔬菜,不滿地嘟噥道,「我喝的湯里沒有魚,而師父的卻有啊。」

法爾克無語。尼古拉的語氣實在是充滿了怨恨,我便笑著打圓場:「是賽蒙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的哦。大概下次你的碗里也會有些好東西的。」

「要是這樣就好了。」

尼古拉像看著自己碗里的東西一樣,正熱切地注視著那幾塊鯡魚。特魯瓦是個內陸城市,大概鯡魚是很罕見的。

「對了,尼古拉。」

「嗯,怎麼?」

「我想問你,莫非……」法爾克話沒說完,忽然——

「糟糕!」他像是被人猛地揪住了心臟一般,發出了慘叫。

法爾克右手抓住自己的喉嚨,桌上還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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