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應該聽到歌聲的人

大廳里,黑白相間的瓷磚鋪成的地面,高高的天花板與壁毯,略顯巨大的暖爐以及古板的裝飾用壁爐台。這裡是父親重要的會客場所,有時候也會開一些無聊的宴會。伊沃德·薩姆斯拿著三弦琴,孤零零地站在正中央。他身穿紅藍相間的格子衫,顏色並不鮮艷,看起來髒兮兮的。但他手上提著的三弦琴被仔細地保養過,泛著淡淡的光輝。伊沃德看見我,便伏身行禮。

「阿米娜小姐,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實在抱歉。因為我覺得這件事還是儘快告訴您比較好。」

「別介意。我也有些東西想問問你。」

「問我嗎?」伊沃德顯得有些茫然,「可我並不知道什麼有價值的信息。如果阿米娜小姐希望的話,請儘管問吧,我會儘力回答。是什麼事呢?」

語氣畢恭畢敬,但說得很流暢。他還年輕,卻也遊歷了許多村莊、城鎮,也見過莊園里的領主館和貴族的城堡,已經積累了不少經驗,絕不能小瞧他。

我下定決心,故作嚴肅地說:「昨天晚上,你去見我父親了吧?」

他似乎有些掃興,滿不在乎地說:「是啊。我去了。」

在聽到回答的瞬間,我就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了變化。「你去了作戰室吧,然後……」

「不,不是這樣的。我去的是會客室。」

「會客室?那間屋子是作戰室哦。你是在宵課鐘聲響起的時候去的對吧?」

他稍微思索了一番,像是要蜷起身子一般低下了頭,語氣更加謙遜:「那個,我無意頂撞您,不過阿米娜小姐是不是把我跟什麼人搞混了?我被召去是在剛吃完晚飯的時候。當時我正在廚房的角落裡吃飯,一個叫瑪戈的勤雜跟我說:『領主大人召你過去,帶上樂器去會客室吧。』可我並不知道會客室在哪。雖然我覺得會麻煩到家令福勒先生,但還是讓他帶我去了。這真是個結構錯綜複雜的大房子啊。那時候距離宵課敲鐘應該還早。鐘聲響起的時候我已經在宿舍入睡了,所以並沒有聽到鐘聲。」

法爾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請冷靜,阿米娜小姐。你覺得領主大人會為了接待一個吟遊詩人而刻意換衣服嗎?」

我深呼吸一口,然後呼了出來。我不認為伊沃德在說謊。他根本沒必要撒這種只要跟瑪戈和洛斯艾爾確認一下就能揭穿的謊。法爾克言之有理,雖然不能斷言伊沃德不是『走狗』,但他並不是父親私下裡迎接的客人,這一點應該承認。

「……這樣啊。我知道了。對不起,伊沃德,我的想法好像不太對。」

「您能明白過來,我非常高興。」他說完,抬起了一直磕在地板上的頭,「那麼,能否聽聽我的事呢?」

「好,請說。」

「非常感謝。實際上我想說的事情也是一樣的。昨天晚飯後我到了會客室,領主大人給我下了命令。」

剛才一直隱隱約約能感覺到的諂媚從聲音里消失了。每一個單詞的發音都很清晰。伊沃德開始述說他的故事。

「我的父親烏爾弗里克在領主大人年輕時曾與他一同冒險,因為某種理由,領主大人不得不將自己的冒險記錄下來。但他並沒有用文字進行記錄,因為冒險的經歷太過恐怖,他一直猶豫著不願讓侍奉神的人們聽到這些事。」

在這領主館中能寫字的只有禮拜堂的神父。父親認為識字者就是聖職者的話,這種想法也是很自然的。

「因此領主大人便與我父親同行。冒險成功了,我父親烏爾弗里克把冒險的經歷寫成了一首敘事詩。幸運的是,領主非常喜歡那首詩,賞賜了父親大量的銀幣以及一枚紅寶石勳章。」

他的語調漸漸變得抑揚頓挫,「父親帶著那首詩歌回到了英格蘭,詩歌獲得了廣泛的好評。但是父親一直未曾將那首詩歌從頭至尾完整演唱過。父親認為這首敘事詩是埃爾文家寄放在自己這的東西,因此並不願意在外人面前將其完整演唱。」

「寄放?」

「是的,正是如此。烏爾弗里克的詩歌頌的是領主大人和被詛咒的維京人之間的戰鬥。」

伊沃德說出了「被詛咒的維京人」這七個字。直到昨天,我都還認為被詛咒的維京人只剩下被關在西邊塔里的那一個,而他卻知道他們。

「領主大人認為,自己和部下的英勇事迹應該被永久歌頌。所以,烏爾弗里克的詩歌成了英雄傳。同時,領主大人也考慮到,可以擊潰被詛咒的維京人的戰鬥方法必須要傳給後世。為了在遙遠的將來,維京人再度襲來的時候有所防備,必須給埃爾文家的子孫們留下戰術指南。基於以上兩個原因,他讓我的父親創作了這首詩歌。

「昨天,領主大人告訴了我他尋找烏爾弗里克的理由:其一是自己想要聽一聽這首詩歌,以回憶起已成為遙遠過往的那場戰鬥;另一方面是想要讓烏爾弗里克見證新的戰鬥,為詩歌創作出新的篇章。此外還有一點……」

伊沃德看著我,接著說:「如果領主大人去世的話,可以將這首詩傳達給繼續領導戰鬥的子孫。」

「父親他……居然考慮了這種事。」

「當然領主大人認為這是十年或二十年後的事情。就算贏得了這次戰爭,也應該做好被詛咒的維京人總有一天會復活的準備。他說,在那命中注定將會到來的時刻,要讓埃爾文家的子孫聽到這首詩歌。」吟遊詩人一下站了起來。「我發誓將會完成使命,在需要的時候將這首詩歌吟唱給繼承它的人。阿米娜小姐,很遺憾,領主大人已經去世了。我必須遵守我的諾言。」

「等一下。」

昨晚我才知道,埃爾文家與被詛咒的維京人之間的戰爭可能將永遠持續下去。這是我們家族的宿命。就像托斯坦·塔吉爾森一樣,我的家族也承受了詛咒。父親盡其所能與詛咒抗爭著。

但是,還有些東西也必須告訴他。「你要說的我明白了,但戰鬥是亞當來指揮的。應該聽到你歌聲的人,並不是我。」

伊沃德的表情恢複了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靦腆。他將三弦琴抱在胸前,說道:「我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一點……領主大人說的是『繼承埃爾文之名的子孫』,而非『當家』或者『男兒』。因此,也必須讓阿米娜小姐聽一聽。就算是我這樣卑微的人,也不願背信棄義。如何,您願意聽聽看嗎?」

歌頌父親年輕時的冒險的詩歌,我當然想聽聽看。在今晚的前夜式前追憶父親,會比祈禱具有更深刻的意義。並且伊沃德說的也很有道理,很明顯,對他而言,使命是必須完成的。

要聽的話,有一點必須要問一下。「我今天要做的事很多。這首詩歌很長嗎?」

「全部唱完是挺長的,但如果只是領主大人命令必須要傳達的部分的話,也不是特別長。」

我微微嘆了口氣。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去。

法爾克和尼古拉一言不發地一直站在那裡。法爾克他們也和伊沃德一樣,有著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我沒法趕他們出去。

「伊沃德,能讓他們也站在旁邊聽嗎?」

吟遊詩人低下頭,說:「領主大人沒說要把這首詩歌當成秘密保守。我服從阿米娜小姐您的決定。」

於是我們準備在長椅上坐下,聆聽敘事詩。法爾克和尼古拉坐在一起,我則坐在了伊沃德面前。

伊沃德搬來了一把小椅子,把三弦琴豎著支在腿上。他用左手立住琴身,右手執弓。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彈奏方式。

「在英格蘭,大家都這樣演奏樂器嗎?」

正在調整琴弦的伊沃德停了下來。「『這樣』是指?」

「把琴放在腿上。我之前看過的三弦琴演奏都是把琴放在下巴和肩膀之間,然後用力夾緊。」

伊沃德苦笑了一下。「大部分人都是那樣彈奏的,但那樣沒辦法歌唱。」

「……啊這樣。」

他說完我才覺得問了個傻問題。

他鳴響了幾個音符。然後,伊沃德站了起來,朝我們行了一禮。

「接下來,如你們所願,我將單獨歌頌第三章。年輕的騎士羅蘭德·埃爾文接受了自己家族的宿命,開始與被詛咒的維京人作戰。我將從他遭受一次失敗失去了戰友,但卻毫不氣餒,用昂揚的鬥志發誓要再次投入戰鬥開始演唱。」

他再度坐下。

尼古拉輕咳一聲。

三弦琴的音色比我預想的要更加雄壯渾厚。他開始緩慢地歌唱起來,聲音比正常說話稍微低沉一些。

騎士羅蘭德親眼見到,

眾多戰友失去了生命,

無盡悲痛擊中他的心。

「蒼天啊,為何如此待我!

我們身強力壯的勇士,

如今屍橫遍地!

我的寶劍已痛飲敵血。

戰友啊,你看見了嗎?

亡者的斷臂被重新接續,

亡者的斷足也恢複如初。

要怎樣才能戰勝這些不死的亡靈!」

騎士賈魯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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