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扭曲的房屋

我們離開了兵寨所在的山丘,進入城鎮。因為靠近了海岸,能聽見北海波濤的陣陣轟鳴。途中,第六時祈禱(上午十一點二十分前後)的鐘聲響起。

「接下來去找誰呢?」

「據說艾瑪跟我們住在同一家旅店,蘇威德借住的軍用倉庫也很好找。勞煩您為我們帶路去找伊特爾·阿普·托馬斯所在的巴托旅店吧。」

雖然沒表現在臉上,但我心裡卻是不情不願。巴托的旅店位於遠離港口的挑夫大街。即使我擁有領主之女的身份,也不會獨自一人無所顧忌地進入那一帶。平時的話甚至不會靠近。但是現在有騎士在我身邊,而且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我怎麼能膽怯呢?

「知道了,這邊走。」

貨物的裝卸總是需要人手,因此來索倫尋找力氣活的流浪者絡繹不絕。他們用廢棄建材和島上的岩石建造起臨時住所。這種臨時住所擠在一起,不知何時竟成了一條大街,這就是挑夫大街的來歷。街上的居民多是身無分文的氣血旺盛之人,流血騷亂經常發生。

這裡的居民和城鎮手藝人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對埃爾文家來說,兩方都是所轄民眾,但手工匠人們卻並不把另一方當做是索倫人,也絕不認可讓這些人參與城鎮的決議。雖說挑夫大街也該有能代表它的頭面人物,但這個人物是誰我並不曉得。

歪斜扭曲、讓人不禁懷疑是用漂木建成的房屋,以及疏於打理的小塊田地。魚骨頭和碎菜渣兒被倒在路邊,從看上去像豬圈的小屋裡飄來了令人噁心的臭氣。所幸現在仍是寒冷季節,臭味還算不上猖狂吧。我不禁皺起眉頭,法爾克和尼古拉卻坦然自若。也許漫長的旅途早已使他們習慣了這種地方。

進入冬季後,海浪洶湧,來往船隻數量銳減,裝卸貨物的活兒計也隨之減少。雖然有商人從普羅萬大集市進貨後前來索倫販賣,但他們的貨物大多貴且輕,對搬運工們來說算不上大活兒。在這種大白天,街上卻聚集著百無聊賴的男人們。骯髒的襯衫遮不住他們圓木般粗壯的胳膊,他們陰暗的眼神盯得我渾身難受。不過並沒有人擋住我們的去路。

我只去過巴托的旅店一次。那次是因為打架事件,我跟著埃布率領的守兵們一起趕去。我雖對能否記起旅店的位置而感到不安,但所幸挑夫大街並沒有廣闊到能讓人迷路。

巴托旅店和索倫其他的旅店一樣,是一棟二層建築,第一層被當做酒館使用。與挑夫大街上像是用廢棄材料拼湊起來的其他房屋相比,旅店的牆壁和屋頂堅實牢固,不愧為二層建築。旅店雖規定午飯於第九時禱告(下午一點二十分前後)時提供,但現在已有幾個住在挑夫大街上的男人正在進食。光線昏暗的店內充斥著麥酒的味道和某種更難聞的氣味。

酒館的主人巴托是個紅頭髮的矮個兒男人。他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但面對面還是第一次。巴托目不轉睛地把我從頭到腳打量個遍後,提不起勁似地說道:「這兒不是你這樣的大小姐該來的店,快回去吧。」

我們一行人的確跟這裡格格不入,長久滯留的話會討人厭。那麼便不應拐彎抹角、含糊其詞。「你是巴托吧?」

「這位大小姐,我就是巴托。」

「我是領主的女兒——阿米娜·埃爾文。我有事要找威爾士人伊特爾·阿普·托馬斯。他是住在這裡吧?」

巴托面露苦相,低聲嘟噥了一句:「哎呀哎呀,見到您真是榮幸啊,阿米娜小姐。但是您來這兒可不一定會引發什麼呢,您身後的男人應該是護衛吧,可是如果在我的店裡發生騷亂的話我會非常困擾的。」

「見到伊特爾以後,我們就會離開。」

「伊特爾?好像是有這麼個人,但他現在不在。」

說謊,我心想。也許是為了避開麻煩事,也許是因為在這種地方,庇護被追查的人是自然之舉。「我們不是要抓捕他,只是想問他一些事而已。」

即使我如此勸慰,巴托的態度也沒有絲毫改變。「不管咋樣,他不在我也沒辦法啊。」

「那麼請告訴我們他在哪裡。」

「誰知道呢,我才不知道這種事哩。」

或許給他銀幣的話他便會吐露些什麼,但如果巴托緘口不語不是出自私利打算而是出於俠義心腸的話,施以賄賂只會激怒他。不管如何,用錢財收買都不是自尊之人該做的事。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回頭望向法爾克。他點了下頭,正要代替我交涉時,臨近座位上一個正在獨自吃飯的男人站了起來。

「伊特爾·阿普·托馬斯現在不在。」

這是個五官端正的年輕男子。他看上去像是在努力站得筆直,但身體還是稍微向一側傾斜。半長不長的頭髮可是要掩蓋什麼?他拖著左腳走近了我們。

「不知我能否派上用場?我是希姆·阿普·托馬斯,伊特爾的弟弟。」

聽到這番話我才發現他與伊特爾一樣,黑髮藍眸。我掃了巴托一眼,發現他的表情更是困苦。是不滿意希姆不顧自己的庇護,向我們表明身份呢,還是僅僅覺得騷亂的種子很是燙手呢?

發覺到我的視線,他低語一句:「伊特爾不在吧,跟我說的一樣。」接著便走向了其他顧客。

希姆用著比伊特爾口音更重的英格蘭語說道:「大哥不在。剛才鐘響之前,僱主的使者來了,他說在締結契約之前有事情必須告知我們,大哥就跟他走了。」

亞當的確有必須向傭兵們說明的事。父親的死,以及敵人並非是一般的維京人,而是比傭兵們想像中更難對付的被詛咒的維京人。亞當毫無疑問地將會更加忙碌。他必是想先完成與傭兵們的契約締結。

「會花很久嗎?」法爾克問道。

希姆的臉上浮現出歉意。「不清楚。」

「是嘛,打擾你用餐了。」

「沒有的事,我已經吃完了。我會告訴大哥你們來找過他。」

稍作思考,法爾克說道:「既然你已經用餐完畢,那麼可否答應我一個請求?我想看看你和伊特爾住的房間。」

也許是對這個奇怪的請求感到迷茫,希姆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戒備的神情,但他並沒有拒絕。「那麼請跟我來……對阿米娜小姐來說,那間房過於簡陋骯髒,就請您在這裡等待吧。」

我搖頭拒絕,緊跟上他們。

我們沿著咯吱作響的樓梯拾階而上。希姆的左腿確實伸不直。他走在平地上的時候左腿只是稍顯拖拉,而上樓梯時必須大幅度地甩動左腿才能登上台階。

他左腿的情況,他作為傭兵前來應募的事實,以及昨天伊特爾所說的話都在我腦中盤旋。伊特爾確實說過,弟弟的眼力和頭腦都很好,是他的得力幫手。因此他希望把他弟弟也算在傭兵之內。但是,腿腳不便的男人能發揮傭兵的作用嗎?我聽說威爾士人是絕不會置親族於不顧的民族。伊特爾為了負傷的弟弟,打算做兩人份的工作嗎?還是說即使一條腿那樣,希姆也能充分作戰呢?樓梯上的他的背影單薄,看起來沒什麼力氣。只有土布上衣下露出的粗壯手臂讓他有了點傭兵的樣子。

旅店二層有四個房間。希姆帶我們進去的是個合住大屋,屋裡有八張用稻桿鋪成的床鋪被塞在狹小的空間里,床鋪之間幾乎沒有空隙。天花板很低,房內昏暗,還瀰漫著一股怪味兒。雖說是傭兵,但也是為了索倫賭命戰鬥的戰士,這種待遇實在是太過惡劣。

我說道:「希姆,如果你願意,我會命人準備更好一點的住處給你們。」

他莞爾一笑,「非常感謝,不過這樣就好。我和大哥早就習慣了這種地方,不是馬廄就已經很好了。」

因為是埃布負責為他們分配住所,我不便橫插一手。於是我也沒有強迫他接受我的提議。

原以為合住大屋裡沒有人在,不料在黑暗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是個蓄著滿臉大鬍子,臉彷彿被酒燒得赤紅的男人。他看向這邊,不愉快地搔了搔頭。同時好似低語了什麼,卻是我聽不懂的語言。法爾克走向那個男人。

看到法爾克對男人說了什麼後,希姆低聲道:「我們跟那個男人言語不通。您的護衛還會說英格蘭語以外的語言啊。」

「你也是一樣吧?」聽我這麼說,希姆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吃驚。「你是威爾士人吧?我想你肯定會說威爾士語。」

「嗯……」希姆撇開了視線。難道他試圖隱瞞自己是威爾士人嗎?別說是威爾士人,就連撒拉遜人在城鎮里也不罕見。而且這次招募的傭兵里還有馬扎爾人的女戰士呢。

法爾克與赤紅臉膛的男人交談後,沒多久便回到我們身邊。他對希姆說道:「謝謝你,我們明天再來吧。」

「您是在懷疑大哥嗎?大哥是正直之人,如果您是在搜查惡行的元兇,那絕不會是大哥。」

「是嗎?差不多如你所說吧。」

告別之際,希姆不經意地將頭轉向一邊時,我看見了他被頭髮遮蓋的部位。我當即明白了他蓄長頭髮的原因。

本該長有耳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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