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寨後面是長期荒廢的兵舍。
兵舍的牆體和屋頂皆為木造,在北海海風的肆虐下已相當破舊。在夏天,雜草會從牆縫裡頑強地探出頭來,而現在它們全數枯萎,更添荒涼氣氛。
在兵寨的外面另建兵舍是有理由的。聽聞曾祖父羅伯特徵兵無數,為了安頓那些還未贏得他信任的新兵,臨時搭建了兵舍。
我小時候偶爾會和亞當一起溜進這裡玩耍。給士兵們用的房間總是那麼大,而且光線昏暗、四處透風。我們經常會粘上滿身的蜘蛛網。
父親知道後,狠狠地訓斥了我們一頓。「就算現在被棄置,說不定哪天會在戰爭中派上用場。作為守護索倫的埃爾文家的一員,你們不應該把那裡當做遊樂場。」
印象中這裡留有長凳、桌子及炊煮用具,不知道康拉德·諾多法及其手下有沒有使用它們。傭兵們都會被安排好住宿。雖然康拉德及其手下人數眾多,但將半毀的廢屋分配給騎士,還是顯得不太公平。他不會感到不滿嗎?我這麼想著逐漸走近兵舍,有兩個男人像是發現了我們而迎了出來。
因為是騎士的部下,我在想像中將他們描繪成了勇士。康拉德在領主館時表現得彬彬有禮,我便以為他的部下也是如此。
但是這兩個男人儘管體格龐大,卻蓬頭垢面,跟無賴地痞沒啥兩樣。他們肆無忌憚地打量我一番,下流地笑著用低地薩克遜語互相交談。
「哈,來了個上等貨。約翰那混球,這次幹得不錯。」
「別說蠢話。妓女怎麼可能帶著男人和小孩兒來。」
「上了的話都一樣。」
「唔,真是惡趣味。我就免了。還是前凸後翹的女人更好。而且這大白天的也沒興趣。」
他們以為我不懂低地薩克遜語便口無遮攔。但是碰巧我除了會英格蘭語和法蘭西語,低地撒克遜語也能大致聽懂,因為索倫有很多德國商人。男人們笑了一陣後,又用令人不快的眼神看向我。
「你看,她穿的衣服可真不錯。」
「啊,難道是商人的女兒?」
「找我們有事?」
「誰知道?反正咱們不會英格蘭語,不管有啥事,反正聽不懂。」
我原本想請他們帶路,但現在已完全打消了念頭。
我不認為他們是在說真的。即使不把尼古拉算在內,他們也不會蠢到覺得自己能把帶著劍的法爾克怎麼樣。一旦引起騷亂,埃布和索倫的士兵們便會從兵寨趕來。他們只是在說笑,但還真是下流。我可不想對無賴報上姓名。這些人居然是北海之冠的埃爾文家僱傭的傭兵,真是丟臉。
尼古拉悄悄地站進了我和那兩個男人之間。法爾克冷冷地向嗤笑著的男人們發話道:「在下法爾克·菲茲瓊。作為一名騎士,希望與康拉德·諾多法會面。」
發音有些模糊,似乎並沒有完全掌握低地薩克遜語。也許只是記住了如何用各種語言自報家門。我懷疑他們不會因為這一句話而罷休。畢竟他們不像是會對騎士表示敬意的人。然而他們一臉無趣地說:「搞什麼,原來會說薩克遜語啊。康拉德大人在裡面,隨便進吧。」
說完便回到兵舍里。法爾克回頭對我道:「在裡面,我們進去吧。」
兵舍里並不如我所想像的那般髒亂。雖然瀰漫著一股塵土味,但好歹地板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決定將這裡作為康拉德他們的住處後才開始掃除的吧。他們昨天才來到索倫,清掃工作想必是在十萬火急中完成的。天花板上還殘留著幾張蜘蛛網。
康拉德的手下應該一共十人,但將剛才那兩個男人算在內,在兵舍只見到了五個人。其他的人是去鎮上遊玩了嗎?他們還沒有簽下正式的傭兵契約,也沒法向他們提出抗議。男人們從黑暗中眼神發亮地盯著我們看。有的人門牙殘缺,有的人臉上皮開肉綻。而且每個人都髒兮兮的。
正如剛才的男人們叫我們隨便進,一路上沒人出現為我們帶路。雖然兵舍里有好幾個房間,但我對它們可謂了如指掌。而且只有一個房間關上了門,我毫不猶豫地走向那間關起門扉的指揮官專用房。
法爾克敲了敲門。有人用法蘭西語應門:「什麼事?」
法爾克打開門。空蕩蕩的房間,牆壁上掛著因常年荒置而破爛不堪的壁毯。小小窗戶的窗板用支棍頂起,光線從薄雲繚繞的屋外照射進來。
康拉德懶散地坐在長凳上,短劍、蠟燭和錢幣雜亂地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昨天他所穿的斗篷被隨意地扔在空椅子上。
來自德國的騎士掃了一眼入侵者,注意到了我。昨天我站在作戰室的角落裡,沒有與他說過一句話。即使如此他也立刻認出了我。他做出面對父親時自信滿滿的笑容,快速地用手拂了一下桌面,站起身來。
「哎呀,這不是在埃爾文閣下的家館裡見過的小姐嗎?雖然您可能已經知道了,在下是康拉德·諾多法,神聖帝國的騎士。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
雖然他打招呼的方式十分爽朗,但卻騙不倒我。因為我知道他是無賴們的首領。但若是有人遵循禮節對我自報了家門的話,我也只能以禮相待。
「阿米娜·埃爾文。羅蘭德·埃爾文的女兒。」
「果然如此!您的來訪使我深感榮幸。聽說這裡是埃爾文家的兵舍,感謝你們把它給我們作床鋪。」
他得意的輕佻口吻讓我心生厭煩,說出的話也帶上了諷刺意味:「我原本擔心這間兵舍不配作榮耀的騎士大人的床鋪,但來了之後反而放心了。你帶來的家士和傭兵實在不能算是懂禮之人。」
「這可真是嚴厲呀。」他輕浮的態度透露出滿不在乎。「那些傢伙做了什麼無禮的舉動嗎?我會教訓他們的。他們雖是那種德行,一旦上了戰場可是十分勇敢。絕對能值回傭金。這一點請您放心。」
「是嗎?」我狠狠地回敬道:「不知何為榮譽的男人們才不會賭命戰鬥。」
康拉德用拳頭遮住嘴角,無聲地笑了。
「啊,這麼說也有道理。」他從暗處向上翻著眼珠看我,我的後背立刻竄起一道寒氣。康拉德的視線尖銳得可怕。「你會這麼想也是自然。他們並非出身於武士階層,卻拿著手斧和棍棒,用自己和他人的血換取金錢。的確不是什麼規規矩矩的老實人。」
果然他們不屬於武士階層,當然更不會屬於祭祀階層。他們明明出身於勞動階層,卻不會農耕或者手工藝,只好拿起了武器。……沒人僱傭他們當傭兵時,他們就會去當盜賊,是一群不法之徒!
「您說他們不會為榮譽而戰,我沒有異議。但是我保證他們知道何為自尊自傲。他們絕不會怯逃。如果我不說撤退的話,即使渾身淌血他們也會一直戰鬥下去。他們才不會像騎士大人們一樣,最開始的突擊氣勢洶洶,接下來就只會調轉屁股往回奔。」
「你是在侮辱索倫的騎士嗎?」
「哪呀,我是在說英格蘭的騎士。我的部下們可跟那些騎士不一樣。對他們而言,逃跑就等於背叛同伴,而要他們背叛同伴還不如讓他們去死。總之他們就是一群笨蛋,不過倒是挺適合打仗。算是便宜好用吧。」
「你這人……」我努力尋找駁斥的話語。「那麼你自己又如何呢?埃爾文家並不是你的主君,你能為了榮譽而戰嗎?」
他又一次笑了:「諾多法家沒有主君。」
不侍奉任何君主的騎士。我雖有所耳聞但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遊歷騎士。」
「你們英格蘭人是這麼稱呼的。我雖擁有封地,但土地狹小,根本不值錢。如果我為了埃爾文家奮戰,英勇之名自會廣為傳播。這樣的話下一個僱主便會出更多傭金。如今抱著類似想法的一群窩囊廢都能成為『神的戰士』,我又怎麼能錯過此等好時機呢?不過這也意味著沒有高貴的身份能讓我在重要戰事中偷懶嘍。」
他話中的涵義不言而喻。他是個騎士,因此必須表明自己此行是為了『解救索倫於危難之中』,哪怕這只是一句謊言。雖然我覺得他相當無禮,但又不可思議地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絲真實。
「你想讓自己英名遠播的話,為什麼不參加十字軍?不管是你還是你的手下,都可以成為『神的戰士』,為了主和教會而戰。」
「這個問題簡單。」康拉德簡短答道:「因為我尊敬的一位老人把他在十字軍的經歷全部告訴了我。」
他似乎認為這一句話便足夠解答我的問題。雖想繼續追問,但這不是現在應該做的事。
「我明白了,騎士大人。傭兵契約締結之際,我會期待你們在戰場上的表現。只是,如果在索倫太肆無忌憚的話,你們會發現索倫的士兵也絕不是老弱病殘。」
「謹記於心。」
「還有。」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有件事要告知你。領主羅蘭德·埃爾文於昨夜被人殺害。傭兵契約將由我的兄長亞當與你們締結。」
我注視著他,不放過他的任何錶情變化。然而他的神色絲毫未變。
「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