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自殺者與異教徒

從索倫島的渡口到城鎮要走一段路。除去了碎石的簡易道路連綿延伸向城鎮,織工大街的一幢幢木造房屋盡收眼底。法爾克停下了腳步。

「阿米娜小姐,在與傭兵們見面之前,能否為在下描述一下索倫的地理情況?雖想用自己的雙腳走遍索倫來了解,但時間寶貴。」

法爾克他們昨天才乘船來到此地。自然對島的情況相當陌生。

「可以。」我深吸一口氣,感受到了十一月份特有的寒冷入骨的空氣,且帶著海風的咸濕,那是從出生之日起就無比熟悉的味道。

「索倫群島由兩座島嶼組成,這兩座島分別是北邊的小索倫島和南邊的索倫島。要登上小索倫島,只能通過我們剛剛渡過的寬一百五十碼的海峽。因為小索倫島的北面和西面都是懸崖峭壁,東面暗礁眾多無法行船。也不能從北海直接進入此海峽,船礙於暗礁根本無法靠近。

「索倫島位於小索倫島的南邊,面積是小索倫島的十倍以上。越往北地形越窄,大致呈三角形。昨天你們下船的港口位於索倫島的東南部。東南部有天然海灣,適合修建港口。索倫城的繁榮和港口密不可分,因此街道也從東南部開始,沿著東部的海岸線延伸向北部。街道的最北部,在我們現在能看到的織工大街的前方,有一道簡易的門。這道門幾乎已完全融入街道,我想你昨天並沒注意到。法律規定索倫城以此門為境。過去此門有哨兵把守,處罰企圖趁夜色接近海峽的人。

「西部未建街道是因為那裡的山丘連綿不絕。高高的山丘上築有兵寨,守兵和騎士駐紮在那裡。其他的山丘上……」我舉起手,指向右手方向清晰可見的白色建築物,「如你所見,修道院建在那兒。修士們隸屬於熙篤會,在修道院周圍開墾了小塊田地和果園。這座島被北海的海風侵襲,修士們總是抱怨收成不好。

「除了兵寨和修道院,索倫島的西部基本上是一片了無人煙的荒地,只放養了光吃野草就能活命的牛和羊。荒野上雖有野獸出沒,但沒發生過它們襲擊人或家畜的事件。

「索倫島的西部到南部皆是海崖,因此人們只可乘船從東南部和東部的海岸登陸。島的最南端只有一片小樹林,以及一塊用來埋葬自殺者、異教徒和外國人的墓地。

「索倫島雖富饒但是面積小。即使在現在這個季節,日出時出發,日落前便能繞島走一周。」

我了解索倫二島,就像了解自家庭院的角角落落。因為索倫便是我的世界的全部。法爾克並不是第一個向我詢問索倫群島地理的人。描述完索倫諸島的模樣後,我問道:「還有其他要問的事嗎?」

僅靠他人的話語來理解陌生土地的情況是一件很難的事。法爾克陷入了思考的短暫沉默中。不一會兒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也就是說,襲擊索倫的敵人會……」接下來的話他咽了回去。

但我明白他想說什麼。盯上索倫的敵人,不管是從港口也好,還是從其他的海岸也好,都必須從島的東側登陸。然後他們必須向北部進發,越過天然的水壕——寬一百五十碼的海峽之後才能到達領主館。這可被惡意解釋為:索倫的街道成了保護埃爾文家領主館的盾牌。這也是從被詛咒的維京人手中奪得索倫的初代當家——羅伯特·埃爾文的戰略吧。

我也有問題想問法爾克。「可否向你確認一件事?」

「嗯,請講。」

「我必須抓到殺人犯並審判他。但是……你們今後在索倫諸島要調查和抓獲的對象到底是誰呢?」

法爾克他們的敵人是背叛了騎士團的暗殺騎士。雖是被暗殺騎士暗中操縱,但殺害了父親的卻是被稱為『走狗』的其他人。

法爾克反覆說過要討伐暗殺騎士,但也說過為『走狗』解咒同樣是他的義務。想要同時抓住兩隻野兔的人最終會空手而歸。法爾克搜查的目標到底是哪方呢?根據他的回答,我該考慮的事也會隨之發生變化。

「是『走狗』。」法爾克毫不遲疑地答道。

「是為了拯救他被魔術威脅的生命嗎?我記得你曾這麼說過。」

「這自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但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找出『走狗』也意味著找出了暗殺騎士。

「暗殺騎士埃德里克還在這個島上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他已用『強加的信條』派遣了『走狗』。因此他沒有理由繼續留在島上。如果他選了威爾士人或者撒克遜人作『走狗』,他甚至有可能從未來過索倫諸島。即使我們假設他為了確認暗殺結果而留在了島上,但要找出潛藏在索倫的人也是相當困難的。不管他是走是留,都沒有任何線索可循。」

如果是英格蘭的其他城鎮或鄉村,也許情況會有所不同。我雖不了解那些城鎮和鄉村,但聽說那裡人們出入不頻繁,陌生旅人很顯眼。然而索倫並非如此。在索倫總是有新面孔進進出出。埃德里克如果刻意躲藏,的確不容易被發現。

「但是找出了『走狗』的話,情況便會不同。這是因為魔術的施術者和被施展者之間會產生某種聯繫,使他們就像是被一分為二的一塊麵包的兩半。如果能生擒『走狗』,我們就能探明施術者的所在之地。『走狗』和暗殺騎士被魔術之線系在一起。看破他們之間的聯繫雖非易事,但只要肯花時間並不是不可能。」

「那麼,如果能做到的話……」

「對,找出『走狗』是最快的捷徑。但必須抓緊時間。不知道『走狗』從被施法之日起到如今經過了多少時日。如果是幾個星期前就被施了法,那他有可能今天就會喪命。」

如此一來,便沒空止住腳步。我沒有抬腳走上通往街道的路,而是指向西邊連綿的山丘。「那就從這邊走吧。穿過荒野去兵寨比較快。」

荒野中沒有路。低矮的野草隨著海風搖擺。春天裡被樸素花朵點綴的山丘,到了冬天也一片枯黃,盡顯荒涼。隨處可見植被枯萎後暴露出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露出鋒利的缺口。

登上山丘便能望見兵寨。法爾克他們雖不至於迷路,但我還是帶頭走在了前面。踏著枯草前進時,身後傳來了騎士與其隨從的交談聲。

「尼古拉,你是第一次遇見和『強加的信條』有關的事件吧。」

「是的。但以前聽說過這類事件。」

「你很冷靜嘛。」

「因為我什麼都做不到。」

這話是在自嘲嗎?但尼古拉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法爾克問道:「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我根本不清楚敵人是誰,而且……怎麼說呢。」在接著說下去之前,尼古拉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假設,只是假設哦。假設伊特爾·阿普·托馬斯是『走狗』。他為了於昨晚殺死領主大人,必須渡過海峽。再假設身為威爾士人的伊特爾精通凱爾特秘術,在腳底塗上神奇的凱爾特軟膏便能在水上行走。

「這樣的話即使我盤問他百萬遍,但由於不知道他有凱爾特軟膏,所以不會懷疑他。雖然我不認為伊特爾會使魔法,但至少蘇威德·納崔爾自稱是個魔術師。在完全不清楚誰會使用何種魔法的情況下,以我有限的知識看不穿誰是『走狗』。」

他們的使命是討伐暗殺騎士。尼古拉剛才的話語即使是被解讀成面對敵人嚇破了膽也不奇怪。但是法爾克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發出了肯定的低語,說道:「你的理解是正確的,姑且算合格吧。」

「那麼這次我就只能為您提行李了。」

「但是你錯了。」

尼古拉發出了小聲的抗議。

「聽我說。」法爾克教導般的語氣不可思議地帶有一絲溫柔。像是神父指導修士如何祈禱一樣,法爾克對年輕的隨從說道:「你的思考方式確實是正確的。我們對暗殺騎士的魔術了如指掌,但是這次要搜查的對象不是暗殺騎士。你認為通常的思維方式行不通,到這裡為止你想得都十分正確。

「但是你忘了其實我也和你一樣,醫院騎士團的所有成員也是如此。我們在某種程度上精通魔術。撒拉遜人的魔術自不必說,我們還研習過猶太教的卡巴拉魔術和希臘的古代鍊金術。但是如果出現你假設中的那種凱爾特德魯伊魔術,我們的知識便不再靠得住。如果是符咒魔術,那更是一無所知。世界太過廣闊。即使哈爾·艾瑪使用了馬扎爾人的魔術,而我們卻連馬扎爾魔術的存在都不知曉。」

我身後的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想法爾克停頓是為了給尼古拉思考的時間。

不久尼古拉說道:「您的意思是如果不精通所有魔術,即使是師父您,也無法探查出誰是『走狗』嗎?」

「不對。」法爾克決然說道。「我的意思是:不管誰是魔術師,或是誰用了怎樣的魔術,我們都要找到能判斷出誰是『走狗』誰不是『走狗』的理由。」

「這樣的理由真的存在嗎?」

「你好好想一下『強加的信條』的特性。『強加的信條』並沒有改變『走狗』的人格,而是使『走狗』把殺害目標作為理所當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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