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自東方 燒毀神的居所

走出西邊的瞭望塔,我鎖上了生鏽的鐵門。迎著海風仰望夜空,埃爾文家的領主館沐浴著皎潔清冷的滿月光輝,如黑影般聳立。海風帶著呼嘯聲席捲而過,但由於四周石壁的阻擋,也並沒有冷到把我當場凍僵。

我進入館內,走向自己的房間。月光幾乎照不進走廊。我發現前方的黑暗中透出提燈的光亮,有什麼人在我的房門前。

「亞絲米娜?」我呼喚了侍女的名字。我猜她是來詢問我有沒有什麼吩咐的。夜已深,平時這個時間亞絲米娜已經回到了傭人住房,就算是來詢問吩咐這個時間也很奇怪,但我除了她以外想不到別人了。

提著燈的人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您外出了嗎?我來叫您好久了。」聽到這,我不禁渾身僵硬。

並不是因為我把他當成了壞人。小索倫島的天然屏障堅不可摧,而且聽聲音我就知道他是家令洛斯艾爾·福勒。讓我感到狼狽的是,和托斯坦的短暫交談還是個秘密。只有亞絲米娜知道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隔著門跟他對話。懷著秘密是否已經暴露的擔憂,我說:「是的,稍微出去吹了吹夜風。」

「是這樣啊。請千萬不要感冒了。」

洛斯艾爾並沒有特別懷疑,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接著問:「然後,有什麼事?」

「是。領主大人要見您。」

「父親大人?」我不禁提高了語調。父親要在深夜見我,這種事情從未發生過。「不是明天早上嗎?」

但洛斯艾爾好像並不覺得父親的命令不可思議。

「是的,領主大人說有必須要在今晚說的事。請您早點去吧,我想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

父親必須現在告訴我的、重要的事。我心中有數,點頭道:「我明白了。」

「那麼,屬下告退。」

洛斯艾爾轉身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盡頭。

目送著他的背影,我走向父親的卧室。但沒走幾步就意識到自己的方向是錯誤的。

父親應該還在作戰室。傭兵離開前,父親說過今晚要在作戰室里整理思路。而且父親的卧室位於洛斯艾爾離開的方向,如果父親在那的話,洛斯艾爾應該會提出與我同行。

理了理長袍,我朝作戰室走去。

作戰室的門相當厚重,沒有一絲光線從室內透出。雖然無法確認父親是否在裡面,我還是敲了敲門。

「進來。」父親答道,他並沒有問何人何事。

我推開了門。

被三叉鐵棒支撐起來的火盆里,紅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牆壁上掛滿武器的作戰室原本就是我不太喜歡的地方。夜裡,刀刃和鈍器被搖曳的火光照亮,它們飲過的血彷彿馬上就要滴落似的,十分可怕。長桌的盡頭,房間的最深處,父親坐在領主專用靠背椅上,背對著身後的麻織壁毯,兩肘撐在桌上。

索倫島的地圖平攤在父親面前,上面放著幾顆小石子,那是父親在考慮如何防守布陣。父親在襯衣外面穿了一件以毛皮縫邊、飾有金絲刺繡的罩衫。我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說:「洛斯艾爾叫我來見您,說是有要事。」

「嗯。」說完父親又陷入了沉默。

父親深夜見我是第一次,恐怕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遲疑。我印象中的父親——索倫領主羅蘭德·埃爾文一直是個果斷的人。想必是極為重要的事情吧。我只能繼續站著,等待著父親的話。

父親終於開口了,卻像是故意避開主題一樣地問道:「你多大了?」

我困惑地回答:「十六歲。」

「是嗎。嗯,已經是可以承擔責任的年齡了。」

「如果有我應盡的義務,請您告訴我。」

父親點頭道:「你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女兒。無愧於你所繼承的埃爾文之名。我本無意告訴身為女人的你過去的血腥故事,不過事到如今,我發現這個想法是錯誤的。阿米娜,你一定也抱有疑問吧,為什麼維京人會襲擊索倫。」

果然是這件事。如果父親決意告訴我真相,那麼我也不能含混其詞。我乾脆地回答道:「我一直覺得難以置信。就算襲來的是維京人,也應該選擇一個風平浪靜的夏天吧?」

父親的嘴角浮現出笑意:「是的,但敵人並不是一般的維京人。你還記得西邊塔里的囚犯嗎?」

何止是記得,我才剛剛跟他交談過。我略一點頭:「被詛咒的維京人。」

「是的,而且他並不是唯一被詛咒的維京人。我們現在準備迎擊的敵人,正是他的同胞。」父親觀察了一下我的臉色,「你看起來並不是很驚訝啊。」

並非如此。我其實非常驚訝。被詛咒的維京人並非只有托斯坦一個,這是我從未想到的。但這個結論並不難以想像。

聽到這,我想起了我從幼年時期起就一直抱有的疑問。年輕時的父親為什麼會和托斯坦戰鬥?托斯坦反覆提到的他要返回其身邊的君主又是誰?我或許已經模糊地察覺到了埃爾文家與被詛咒的維京人之間的淵源。

我依然保持著冷靜。「請告訴我,被詛咒的維京人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們會盯上索倫?」

父親緩緩搖頭。

「他們是什麼人並不清楚。你也許知道,他們被迫遠離了所有安息。連死亡都不被允許的詛咒到底是什麼?是犯了何等罪過才會被如此懲罰?我終究只是一名戰士,這些我無從得知。但是,我能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他們盯上索倫的原因是,索倫群島本來就屬於他們。」

這一次,我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初代領主……」

「沒錯。1106年,我的祖父羅伯特將維京人趕出了索倫群島。之後他將索倫獻給了英格蘭王室,英格蘭王室冊封他為索倫領主,從此將索倫交還給了他。」

可怕的曾祖父——羅伯特·埃爾文。他支配著索倫,利用從英格蘭和威爾士召集來的農奴,建造了索倫城,有時甚至還使用了奴隸。聽說他將原本應該建造在索倫島的領主館改建在了海峽對面的小索倫島,是因為懼怕領地內民眾的叛亂。只是沒想到在羅伯特的征服之前,索倫群島就有人居住。

「被詛咒的維京人企圖奪回失地,完成復仇。只要埃爾文家和受其統治的人民還在索倫群島,他們就會以不死之軀持續進攻吧。」

這番話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以前也曾來襲過吧?父親就是在那個時候,抓住了西邊塔里的俘虜。」

「是的,只是那時的戰場並不在索倫。你的祖父在世時,一個年老的男人前來拜訪。他是名精通符咒秘術的修道士,預言了被詛咒的維京人來襲。我們相信了他的預言,因為我們知道羅伯特的所作所為。

「因為早早得到警告,對策也得以制定。被詛咒的維京人視索倫為目標的同時,也盯上了埃爾文家。於是我以自身為誘餌,將他們引到了適合作戰的地方。決戰之地在位於荷蘭以北、漂浮在瓦登海上的特塞爾島。索倫那時擁有遠比現在強大的私人軍團。」

也許是在回憶往事,父親暫時中斷了話語。

「那是一場苦戰。很多騎士和士兵都喪了命。父親我也一度身處險境。但最後總算是獲得了勝利。願榮光照耀神的勝利。被詛咒的維京人消失在了海里,俘虜就是在那時候抓獲的。」

然後父親嘆了口氣。

「決戰之後,我解散了軍團。因為我認為到了將兵餉用於建設索倫的時候了。如今我也不後悔做出了這個決定。」

「父親大人當時認為被詛咒的維京人不會再回來了嗎?」

「決戰之後修道士說:在特塞爾島上建立修道院,用鍾祭祀神靈,只要清亮的鐘聲響徹瓦登海,他們就不會再度蘇醒。我照做了。特塞爾島的修道院日益繁盛,鐘聲從未間斷,和平本應該永遠持續下去。」

「但現在他們回來了。你認為侍奉神的修道士說謊了嗎?」

「不,他確實是個聖人。」

聖人會使用符咒秘術嗎?雖然很可疑,但他是真的曾經幫助過索倫。

父親停頓了一下。

「……是上個月的事了。對,在埃德溫死後沒多久,從特塞爾島來了使者。使者說有武裝集團襲擊了特塞爾島,破壞了修道院,將鍾沉入了海底。如今的歐洲確實不像話。不法之徒潛藏在國王的森林裡,燒毀神的居所。像索倫這樣的和平是很罕見的。但是,即使再怎麼不畏懼聖俗兩邊的律法,真會有人愚蠢到去襲擊沒有任何財寶的特塞爾修道院嗎?」

封印了被詛咒的維京人的特塞爾之鐘被沉入了大海。於是維京人蘇醒並再度向索倫襲來。這麼來看的話,沉鍾人的意圖顯而易見。

「父親大人認為有人故意挑動維京人進攻索倫嗎?」

父親稍微眯起了雙眼,看著我。「你是個聰敏的女兒。是的,索倫確實有敵人。敵人無疑是為了毀滅索倫而釋放了被詛咒的維京人。」

「敵人是誰?」

「不知道,我已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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