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囚 第一節

葉子一直打算找個機會再見見林雅,林雅卻先給葉子打了電話。她說葉子,我是林雅,我想和你見個面,你看行嗎?

葉子一下子沒回過神兒來,拿手機的手輕微顫抖了起來。說不好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通話的過程林雅始終掌握主動,葉子只是嗯嗯地應著。

結果兩個人約好在「煙火」見面。

葉子掛斷手機,才翻過味兒來,一溜兒小跑衝進卧室。她把衣櫃里的衣服全都拿出來鋪在床上。整整兩個小時,葉子在穿衣鏡前不停地換衣服。葉子對衣飾的搭配品位不俗,但這會兒她變得毫無自信。葉子精心打扮自己絕不是要和林雅一比高下,相反,她覺得只有精心才是對林雅的尊重。

可是最後,葉子又把床上的衣服扔回了衣櫃。她終究不是為了什麼而刻意去怎麼樣的人。她重新換回淡紫色的T恤衫和米白色休閑褲,簡潔、乾淨、素雅。

有一回在高翔家裡,高翔說葉子,你知不知道,別人穿休閑裝看起來洒脫不羈,有野性。你就不一樣。

是嗎?我沒野性?

沒野性。

那有什麼?

有獸性。

葉子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用沙發靠墊打高翔的腦袋,笑著說我就知道你義編排我呢,你個壞東西。

別打,別打,我還沒說完呢。

你還說,你還說,我看你再壞,再壞。

高翔就搶過葉子手裡的靠墊扔到一邊,親密地把葉子摟進懷裡。箍住她說,真沒說完呢,我是說小母獸。

葉子笑著想掙脫。高翔把她抱得更緊。小母獸,散發著乳香的小母獸,自然、天真、任性和調皮。不刻意,不造作,搖搖晃晃,蹣跚學步的小母獸,讓人禁不住想抱。高翔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深情地吻住了葉子,長久而纏綿。

不能再想了,葉子突然意識到自己快遲到了。她拎上背包,換好鞋衝出房門。

「煙火」開在臨近市郊的位置。門面不大,但設計精妙,裝飾考究。一樓是前衛酒吧,藍調、憂傷、頹廢浪蕩主義式的格調。二樓則完全轉格為古典,優雅。高遠的屋頂,奶白的牆壁和奇異花卉的浮雕,闊大的落地窗,綠色的藤蔓,紫色的葡萄,一切都那麼舒雅從容,安然妥帖。煙火上的天庭,餘燼中的脫胎換骨,也許正是設計師想要表達的意境。

葉子一眼就從散落的客人中認出了林雅。她徑直走過去,坐在了林雅的對面。

「我在看梔子花,葉子,你看,它們是不是特別漂亮?」林雅對葉子說,眼睛依舊望著窗外。

「嗯,簡白平淡,但持久。」

兩個人收回落在梔子花上的眼光。對視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們就曾經有這樣的感覺。林雅很憔悴,略顯蒼白的臉上,大大的眼睛裡閃動著粼波一般的微光,似乎隨時會有眼淚滴落下來。

「我從來沒在這樣的房子里透過玻璃窗看過它們,突然有了疏離感,這個房子太豪華了不是嗎?如果不是和你見面,我想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主動來這樣的地方吧。」

葉子被林雅的坦白感動。太多的女人需要用打擊別人來安慰自己的惶惶不安,用一瓶香水、一件大衣、一雙鞋子的價格來顯擺自己物質上的闊綽,事實上不過是庸碌氣餒的內心折射,她們需要趴伏在看得見的華麗上隱藏自己不為人知的平白過往。林雅不,她不以清貧為可恥,她坦誠自己與物質層次間的不和諧,她質樸誠實得令人心生敬意。

葉子點了和林雅一樣的果汁。

「高翔好嗎?」林雅再次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葉子有些猶豫地說:「他應該很好吧。我有些日子沒見到他了。我以為,他和你在一起。」

林雅說:「葉子你可能誤會了,高翔前段時間經常來看我,是因為,因為,因為丫丫被害後我……」林雅說不下去,扭頭用手指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勉強笑笑,「對不起,葉子,你看我。」

葉子遞給林雅一張面巾紙,她心裡很難受,為孩子,也為林雅。

「我看得出高翔很愛你。他經常跟我提起你。不是刻意的,完全不由自主。」

「是嗎?他也跟我說過你們過去好多事兒。你寫給他的信箋,你媽媽包的餃子,還有你們家門前的老槐樹。」

「哦?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提過去,而我總是滯留在對青澀歲月的回憶里。人們常說,一個人開始不斷回憶的時候,說明她開始衰老了。」林雅定睛看著葉子,由衷地說,「葉子,你真美,真年輕。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上你了。」

「美麗和年齡無關。林雅,你也很美。高翔說你是茉莉,曾經是,現在依然是,與生俱來的氣質,歲月無法讓它褪色。」

「謝謝。」兩個人相視而笑,然後是寂靜的沉默。

「高翔是個特別好的人。」

「我知道。」

「所以,你一定得珍惜。」

葉子這次沒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葉子,其實找你來,沒有什麼具體的事,就是想再見見你。我……我是背著高翔從他手機上查到你的手機號的,高翔並不知道我要和你見面。我知道這樣很不禮貌,可是我真的抑制不住想見你的衝動,說不上來原因,就是願意和你說說話,你讓我覺得親近。你會介意我的冒昧嗎?」

「怎麼會呢?即便你不約我我也會約你的。」

「真的?」

「真的。從高翔第一次提你我就對你充滿了好奇。是什麼樣的女孩讓他痴迷呢?後來咱們在餐廳碰上了,別看沒怎麼說話,你卻給我留下了親切的感覺。」

林雅的臉紅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甚至卑微的女人,他怎麼會對我痴迷,葉子,你在取笑我。」

「沒有,真的沒有。林雅,你是不知道高翔對你的感情,還是不敢面對他對你的感情?」

「葉子,我不確定高翔對我有沒有過像對你一樣的感情。即便有,也已經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真的能過去嗎?葉子想。

「林雅,能問個問題嗎?」

「可以的。是什麼?」

「當初為什麼不告而別?你知道高翔有多著急嗎?他跑去你家,敲開一條衚衕里每家每戶的門,追問他們知不知道你的行蹤。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他。他就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遊走,整整一個假期,他像一隻流浪的貓,早出晚歸,穿梭在大街小巷,希望在流浪的時候可以突然地、意外地遇到你。林雅,你不愛高翔嗎?在你離開的時候。」

林雅聽著葉子的訴說,早已淚流滿面。她搖頭,再搖頭。過了很久,林雅清了清嗓子說:「那個時候,媽媽生病,就靠爸爸那點收入支撐著全家的生活。他,是我爸的徒弟,偶爾來幫忙。後來我頂了爸爸的位置,進了工廠,他很照顧我,一來二去,就成了家裡的常客。爸、媽把他當兒子看,我就當他是自己的哥哥。有一回媽媽住院,爸在醫院陪床,就我一個人在家,那天晚上他來了。他,他喝多了,把我,把我……」林雅說不下去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爸知道了,一氣之下犯了心臟病,沒多久就過世了。他跪在媽媽的病床前,賭咒發誓說他會對我好,會一輩子照顧我,照顧媽。我們母女無依無靠,媽媽看他也算個老實人,就勸我答應下來。我不肯,我心裡早就……可是我懷孕了。」林雅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林雅!」葉子被驚呆了。葉子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之前,葉子有過各種各樣的猜測,也想到過林雅因為生活困窘而委身下嫁,畢竟,她和高翔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世俗的距離雖然荒唐可笑,卻誰都不能對其視而不見,一意孤行。但葉子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林雅遭遇了如此巨大的屈辱和委屈。她的心是愛高翔的,她一直都愛他。

葉子突然有了一種衝動,她說:「林雅,你應該讓高翔知道。他一直以為你是因為不愛他才消失。他心底有很深的傷口,我看得出,儘管他不說,可我看得出。從他第一次講述你們的故事,我就看出他心裡無法放棄對你的思念。他很多年都沒有辦法談女朋友,他對我說過,真的。他說每次和其他女孩見面,你都會出現在面前,就坐在他和其他女孩之間,安靜而凄涼,他根本不可能忘了你,你一直是他的茉莉啊。如果你的婚姻幸福,我是不會說這番話的。林雅,難道你不想重新開始嗎?高翔……高翔他其實一直放不下你,即便是現在,他仍然放不下你。」葉子說到最後,心口被自己的話切割得生疼,但她必須這麼說,她乾淨澄明的心不允許她藏掖一丁點兒的瑕疵,哪怕這樣做意味著她將永遠失去高翔。

「不,葉子,不要告訴他,請你,千萬不要。」林雅急切地伸出雙手抓住了葉子的手,「我已經沒有什麼值得他記憶了,就剩那個乾淨單純的舊影。請你,葉子,替我保密,維護我僅有的一點點兒尊嚴,我要這最後一點點兒的尊嚴,否則我在他面前永遠都抬不起頭來。知道他對我的心意我已經很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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