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網海鯊魚 第一節

湛藍的天,晴朗、高遠,挑了一空凈白的雲。

葉子順利通過了天成公司的面試。她邁著輕鬆的腳步走出天成大廈。一輛17路公交車正向街對面的站牌駛來。葉子穿過馬路,一路小跑奔向車站。就在汽車靠近站牌的一刻,距離站牌幾米遠的葉子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瘦猴般小個子男人突然擠向亂糟糟的忙於上車的人群。他擠上去,貼近一位老年婦女,右手迅速伸進老年婦女的口袋,神不知鬼不覺地夾出來一個錢包。瘦猴把錢包拿在手裡,轉身就要離開。

葉子快步上前,一下子抓住了瘦猴的手腕說幹嗎呢,你?一個大小夥子干點什麼正經事兒不行,你干這個。把錢包還給老人家。

光天化日之下被人逮個正著已經足夠讓一個職業賊手惱羞成怒的了,何況將他人贓並獲的還是個身單力薄的女孩子。瘦猴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產生了片刻的驚慌,不過當他看到周圍的人像腳底打了油,一個個「哧溜哧溜」地滑散開的時候,他就不再驚慌了。他瞪起惡狠狠的眼睛,猛地從葉子纖細的手掌里掙脫出來,高高揚起手裡的錢包,把它「啪啪啪」地在另一隻手的手掌里拍得山響。周圍的那些目光有的停留在天上,有的停留在地下,有的凝視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有的陷入迷茫的遐思抑或斷想,有的雖然看過來又在遇到瘦猴惡狠狠的眼光後迅速飄移到了不知所以的地方。這些千姿百態、躲躲閃閃的目光助長了瘦猴的張狂氣焰。他飛揚跋扈地掃視了一下四周,鼻子里發出「哼哼」的怪笑,斜睨著葉子說:「誰說老子偷了?老子撿的,老子拾金不昧活雷鋒。你想怎麼著吧?你能怎麼著吧你,啊?哎,這誰的錢包?這誰的錢包?是誰的誰過來認領啊。」

老太太托著葉子的袖口說:「算了,算了,好孩子,大媽謝謝你。就點兒零錢,大媽不要了。咱趕緊走吧。」

「哎呀,看看,沒人認領,這可怪不著我了吧?我警告你,以後說話小心點兒,省得丟了小命都不知道究竟是死在哪塊磚頭底下的。」瘦猴一臉潑皮無賴相。

葉子白凈的小臉變得愈發蒼白,可她依舊不肯放棄:「無恥!把錢還給老人家。」

瘦猴被葉子的執著逗樂了,他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就憑你啊?小娘們兒。」說著,他不懷好意地把手伸向了葉子的臉。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橫空鉗住了瘦猴放肆的手腕,一擰一扳一提,瘦猴的手便被反剪到了背後。他整個人被提溜成了一隻蝦米,垂著腦袋,窩著腰,模樣十分滑稽、狼狽。

意想不到的變故讓瘦猴相當窩火,他吃力地扭回頭大罵:「他媽的,你敢碰老……」話沒說完,就一縮脖子,自己閉上了嘴。

大手從瘦猴的手裡拿回錢包遞給老年婦女。「大媽,是您的吧?您數數少不少。」

「不少,不少,我臨出門就帶20塊錢,買完菜就剩兩塊七了。一站地,要不是拎著菜,我就跟來時候似的溜達著回去了,也不會碰上這事兒。」老人家說著,拍拍葉子的胳膊肘,「好孩子,快走吧,快走。」說完就拎著菜籃子轉身離開了。

「兩……兩塊七?我背死了,我冤死了都。」瘦猴嘀咕。

剛剛還躲躲閃閃的人群此刻紛紛圍攏過來。

「真他媽不是玩意兒。」「欠揍,抽他就得。」「送派出所,送派出所,這樣的人沒人管可不行。」憤憤的罵聲此起彼伏。

「大媽,您可以到附近派出所報案。」大手喊。

老年婦女沒回頭,她一邊擺手一邊匆匆離開了。

大手沒有因為老年婦女的離開而放鬆,他扭著瘦猴走出人群,沿著長風街一直往南走。葉子緊跟著。葉子自己也不清楚跟著他們幹什麼。她有點兒身不由己,有點兒情不自禁,有點兒興奮,有點兒好奇,有點兒……也許是潛意識裡覺得自己還有義務再干點兒什麼,至於具體干點兒什麼她又確實不知道。她跟著他們一直走到長風街和順通路的交叉口。這時候,大手放開了瘦猴,說:「接著往前走,去哪兒你知道,自個兒把事兒交代清楚。別耍花招,聽明白了嗎?」

「聽,聽,聽明白了。」瘦猴唯唯諾諾地答應著,一步一回頭,縮著脖子耷拉著腦袋,一副霜打的茄子倒霉相。

葉子眼看著瘦猴自己老老實實走進了不遠處的順通路派出所。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她驚訝地、疑慮地轉回頭,看著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灑下來。馬路上的汽車在擁堵的十字路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一輛奧迪車的後排車窗搖下來,探出一顆禿得閃光的腦袋,吐出一口骯髒的濃痰,又縮回到車窗里。自行車道上,更多的人在焦急地等待著放行的綠燈。他們不太甘心地半坐在車座上,一隻腳踩著腳蹬子,一隻腳點著地面,煩躁地按動車鈴,微微翹起的屁股像是一個又一個準備就緒的助力器,單等著信號燈一變,好嘞,開跑。街對面西北方的天成大廈巍然佇立,葉子剛剛在那裡通過了面試,明天就可以正式上班。街角的老徐栗子鋪照常開得紅紅火火,香噴噴的糖炒栗子個頂個紅亮飽滿。路邊的順通路小學正打著清脆的放學鈴,綠色欄杆里,有孩子已經跑到了操場上。一群鴿子拉著「嗚嗡嗚嗡」的哨音從半空飛過。葉子眼前的一切在陽光下都真實可靠,不摻半點兒含糊,但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有點兒不真實,剛剛發生的事兒有點兒令人匪夷所思。

葉子繼續愣愣地看著身邊高大的男人。他應該是個男人,面貌依舊年輕,眼神卻是經歷了人生百態後的沉著和成熟。

「要不,認識一下?」剛剛拎著瘦猴的大手這會兒伸向了葉子,「高翔。」這個有名有姓的男人臉上掛著明朗的微笑。

「哦。您好。我叫葉子。」

一大一小兩隻手握在了一塊兒。等它們分開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掉轉方向,朝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葉子,這個名字又簡單又好聽。怎麼樣,剛才沒傷到你吧?」

「沒有,沒有。哦,對了,還得謝謝你見義勇為呢。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今天恐怕真得遇上麻煩了。」

「見義勇為的是你,我呢,不過是在做分內之事。你可真夠勇敢的,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面對罪犯一點兒不膽怯,比滿大街的大老爺兒們都強。」

葉子靦腆地笑了,看著她纖弱的樣子,完全想不到就是這個女孩剛剛當街抓住了正在行竊的小偷。

「分內之事?你,不會是警察吧?」葉子的聲音甜美而年輕。

高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還真是?!哦,我懂了。難怪呢。你肯定辦過那個傢伙,他認識你,怕你,所以……」葉子心裡的疑團解開了,隨之又有了新的疑問,「可是,我們不跟著去,既沒人證也沒物證,他空口白牙一說,還不成主動投案自首了,那還怎麼辦他啊?」

「辦他?總共偷了兩塊七,你打算怎麼辦他?而且大媽本人不願意報案。」

「可偷竊的事實存在啊,再說你都把他人贓並獲了。難道就這麼便宜他?這不成,這不成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了?」葉子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說重了,不由自主咬了一下嘴唇,看了高翔一眼,有點兒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嗯……」

「沒關係,你想說我的做法是縱容犯罪。」

「沒那麼嚴重,我就是覺得總得給那個傢伙點兒懲戒,否則他還得接著幹壞事。」

「對犯罪分子嚴懲不貸是天經地義的事兒。不過現實情況要複雜得多。和罪犯打交道,永遠不是一減一就得零那麼簡單。面對兇險和複雜的現實,多數情況單憑死磕不行,得講究個方式方法。必要的話可以留根藤,有藤才能摸到瓜。所以個別時候呢,涼拌比煎炒烹炸重要。」

葉子停下腳步,閃動著著烏黑漆亮的眼睛,試探性地問:「也就是說他還有用?」

「那還用說,打個比方講吧,老鼠用不好它只是一隻老鼠,如果用好了……」高翔看著歪著腦袋,仔仔細細聽他說話的葉子,笑意深濃地說,「當然它還是一隻老鼠。」

葉子呵呵呵地笑了。她發現身邊這個男人不但挺勇敢,還挺風趣。

兩個人繼續慢慢地沿著來時的路走,腳下是燦爛的陽光。高翔依舊保持著他明朗的微笑。「我的意思是,它雖然仍然是一隻老鼠,可用好了,關鍵時刻它能以給你引出一條大蛇。或者提供大蛇不為人知的出沒行跡。」

「我懂的。」

「懂?」

「嗯,懂。就像魚餌和魚,飛蛾和毒蛛,腐食和餓虎,線人和賊首……所謂放長線釣大魚。」葉子歹頃嘴胡謅,頑皮而可愛。

「呵呵,這比喻夠生動貼切的,你哪來那麼多詞兒啊,學中文的吧?」

「不,學英文的。」

這時候,17路車進了站,葉子緊跑兩步,在車門關閉的前一刻,輕巧地跳上了車。車門「呼啦」一下關上。高翔站在站牌下,看著它載著她離開。他揮手。

葉子覺得很奇怪,她怎麼會在一個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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