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出席者都對我這個突然出現在聯誼現場的頂替者表達出了善意。女性成員中,有小久保亞季、她的兩名同期同事,以及一名年輕的自由職業設計師。窪田小姐在化妝品公司工作。」小久保亞季為我做了介紹後,其他女性紛紛說「我在用他家的產品哦」。即便她們有一半是在說客套話,我也覺得很高興。男性成員中,有在電視局的營業部和廣告部工作的年輕職員、他們的朋友,以及在網路服務行業工作的職員,總之都是「國際知名企業」的。他們全都不約而同地戴著黑框眼鏡,在被女性成員笑著指出這一點時,他們回答:「那我們按視力好壞重新坐吧。」換座位時,他們甚至將視力比到了小數點後兩位,場面非常好笑。
男性們提起的話題包括彼此的工作,在公司里發生的事,以及收視率較高的電視劇,等等。談不上有深度,但也不算膚淺,既沒有攻擊別人也沒有過分餡媚,大多是輕鬆的話題。我驚訝於自己竟然覺得很愉快,同時對正在出差的丈夫感到有些內疚。
「我覺得跟那些所謂的運動員相比,廣告創意人員要辛苦得多了。」聯誼開始一個小時之後,小久保亞季說道。
「怎麼說?」
「比如說電視廣告,這次的內容再怎麼新穎有趣,下次也不能走同樣的路線了,對吧?如果被大家說成炒冷飯,或是讓人看出『啊,這招已經用過了』,那就完了。音樂家和作家也需要每次創作出新的作品,但即使最基本的部分沒有變化,人們也會把那看作是他們的獨特之處。甚至正因為最基本的部分沒變,才會有獨特的韻味。然而做廣告的卻不能這樣,每次都必須做出完全不同的東西。即使這次做出了一個新鮮的作品,也不能保證下次還能做出來。」
連我在內,所有人都點了點頭,覺得她說的沒錯。作家或音樂家只要從地下挖到一次石油,就可以一直挖下去。與他們相比,廣告界則必須不斷發現新的油田。
「而且廣告必須在當下就被人們所接受才行,如果像繪畫作品那樣,十年後才被人承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的創意必須要能立刻看到效果,真是難度很高的創意工作啊。」我緊跟著說道。
旁邊的小久保亞季好像立刻要跟我握手一般,高興地說:「嗯嗯,就是這樣啊,窪田小姐。」使我有些驚慌失措。
高中時代,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贊同過我的意見,對我表示過誇獎。無論何時,我都只有被她居高臨下地批評的份。
直到這時,我都以為她變了。覺得她已經對高中時代那個非要掌控一切的自己做出了反省,得到了成長。我感慨良多地想著「人果然會因為細胞的更新和與他人的交往而改變啊」,甚至還生出揭開傷疤的勇氣。
「不不,我覺得她最根本的部分是不會變的。」而在眼下的午餐餐桌上,佳織彷彿看穿了她的本質一般說道。
「但是看起來她的確成長了不少啊。」
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在酒店餐廳舉辦的那場聯誼會進行到一個多小時的時候,我去了趟洗手間。我上完廁所,洗了洗手,就在我對著鏡子檢查妝容時,門開了,小久保亞季出現在我的眼前。起初她看上去像是嚇了一跳,隨即便露出了微笑,然而那笑容里卻隱藏著陰暗的光芒——那是對我的蔑視。我感到高中時代那個只能對她唯命是從的我就快從心裡跳出來了,不禁感到十分恐懼。
「她肯定是看穿你了。」佳織敏銳地說道,「她肯定是覺得你都已經結婚了,剛才還說對聯誼沒興趣,現在卻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妝容來了,肯定是看上誰了。」
「可能她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先不說是不是看上誰了,一般人在有鏡子的地方都會想檢查一下自己的妝容吧?」
「像她那種人,可是很擅長發現別人的弱點的。然後呢?」
「然後她半開玩笑地問我:『窪田小姐,今天來的男性裡面有沒有你喜歡的類型啊?』」
「這是想慫恿你出軌?」
「呃,應該只是想逗逗我而已吧。」
在衛生間里,小久保亞季繼續說道:「我對面的左邊,也就是窪田小姐你的對面,不是有一個戴眼鏡的嗎?」
「大家都戴了眼鏡啊。」
「啊,對哦。就是那個坐在你對面的寺內先生。剛才你離開座位的時候,他對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十分感興趣呢。」她一邊「啪啪」地甩著手上的水一邊說著,並時不時地從鏡子里觀察我的反應。
我確實已經不再是高中時期的那個我了。不,或許正因為有高中時代的經驗,我才起了戒備之心。總之,我警覺起來了。「不行啊,搞不好我丈夫正在偷聽呢。」我把手指放在嘴前。
「窪田小姐真正經啊。」她一邊甩水一邊偷看著我說道。
「也只有正經算是我的優點了。不過,今天的聚會比我想像的要開心。」
「你丈夫在偷聽你哦。」她笑著說道,「說起來,窪田小姐你是哪裡的人啊?」
「呃。」那一刻,我的脊梁骨猛地震了一下,緊張得連內臟都縮緊了。
「寺內先生剛才問來著,說想知道窪田小姐你是哪裡人。」
她是不是在以寺內先生為借口來打探我的真實身份?我當然有所懷疑,然而她看上去不像是在打探,還補充說:「他肯定是看上窪田小姐你啦。」
「我已經對這種事——」
「你丈夫是個怎樣的人啊?」
「別說我的事了,小久保小姐,今天的成員里有沒有你盯上的男性啊?」我好不容易才說出了這句,卻因自己吐出的「盯上」一詞過於輕薄刺耳而有些臉紅。
小久保亞季突然一臉認真地盯著我。我是不是惹她生氣了?我暗想著。現在想想,高中時代也是如此。當她一臉不滿地對我說「等等,我為什麼一定要回答這種事啊」的時候,我會覺得教室的地板塌了,滿心想著「啊啊完蛋了,我過界了」,感覺體溫都蒸發了。
「我喜歡從右數第二個,辻井,就是那個有名的……」她說出了一個總部在美國的網路服務公司的名字,「他那麼年輕,卻好像已經是那家公司的領導層了。據說他平時經常去美國。之前我曾經因為工作見過他一面。我只在這裡偷偷告訴你哦,今天我就是沖著辻井來的。」
小久保亞季沒有發怒,而是給了我一個非常普通的回答,使我感到一陣安心。我的身份似乎還沒有暴露。
「這樣啊,她也成長了啊。」佳織遺憾地說道,「不過,她也許是為了跟結衣你搞好關係才這樣做的。她這樣向你坦白自己的戀愛情況,就能迅速拉近你們之間的距離啊。」
「有可能……」
「然後怎麼樣了?她沒有露餡嗎?沒有露出狐狸尾巴?」
「其實,後來……」
雖說是場聯誼,整體氣氛卻像成人之間的聚餐一樣平淡無奇。到了快要結束的時候,因為彼此都已熟悉,開始暢所欲言,氣氛便活躍了起來。
小久保亞季在廁所說的那句「坐在你對面的寺內先生對你很感興趣」,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雖然知道不能被這句話蠱惑,但我還是很在意,因而不敢直視面前的寺內先生的眼睛,又不甘心地覺得自己中了小久保亞季的計。
又過了一會兒,坐在我旁邊的自由職業設計師接到一個電話,離開了座位。
話題正好轉到喜歡的音樂上。坐在小久保亞季對面的辻井說出了一個音樂家的名字,並說下次要去看那個人的演唱會。
「啊,真好啊,我也喜歡他。」小久保亞季的回應既自然又適當地表現了自己。看來,她說對這個叫辻井的男人有興趣並非謊言。正當我在一旁觀察時,她開始不留痕迹地向辻井拋出無數個問題。你住在哪裡?是一個人住嗎?經常在外面吃飯嗎?你的領帶真不錯,是什麼牌子的?如果她只集中問一個人,勢必會將她對他的好感表現得太過明顯,所以她沖所有人都問了一遍,卻對辻井以外的男人反應得十分敷衍。
「然後呢?」佳織對我的報告比午餐更有興趣,但她還是不忘在詢問我的同時夾了一塊炸雞放進嘴裡,接著像在看體育報紙一樣看著我的畢業相冊。
「那個辻井先生似乎對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做設計師的女生感興趣,並表達出想邀請那個女生一起去看演唱會的意思。結果,小久保說:『她有男朋友了,會被罵的。』正好,那個做設計師的女生當時因為去接電話而不在場。」
「哦。」炸雞之後,她又塞進一塊雞蛋卷,「然後呢然後呢?」
「辻井先生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沮喪,但最終,這件事自然而然地以他和小久保約好一起去看演唱會而告終。」
「哦哦。」
「你怎麼跟貓頭鷹似的。」我因為她的回應而笑了起來。
出現問題的時刻,不,應該是我覺得「有問題!」的時刻,是在這之後。
正在出差的丈夫給我打來了電話,於是我慌忙跑到店門口接聽。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