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傳單是大眾營銷的高質量手段,全彩的印刷吸引著成批符合條件的護士。查理在廚房的水槽旁邊認真地研究著招聘的宣傳手冊,翻來覆去地看。「加入我們的團隊吧!」上面這樣印著。他應該嗎?這輩子他都靠這樣的邀請活著,生活的道路已經被這些出現在他面前的機會之門卡得死死的,沒有一點兒餘地。他只得按照命運的安排持續走下坡路。查理沒聽說過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甚至都不知道新澤西州還有個薩默賽特郡,但很顯然,4年之內換過5個東家的他已經上了賓夕法尼亞州的黑名單。他雖然在新澤西也問題重重,但畢竟已經是4年前的事兒了,更何況新澤西是個很大的州。從地理上說,薩默賽特離他兒時的家只有50分鐘車程,但從社會大環境和經濟上說,那地方可與查爾斯·庫倫的老家西奧蘭治有著天壤之別。
薩默賽特是美國最古老、最富有的城市之一,坐落在山林之間的肥沃農田吸引著成批的貴族金融家和企業家,並且成為這個地方發展起來的最早根基。約翰·德萊頓是英國保誠保險有限公司的創始人,19世紀80年代的時候,他在伯納茲維爾建造了跟凡爾賽宮一般的府邸。經歷了大約一代人的時間,布魯克·庫索,後來更名為布魯克·阿斯德,住進了這個叫作丹布克莊園的宅子里。在南北內戰之後的那幾年,正值繁榮時期,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中最富有的一群人住在了這個地方。他們為所欲為,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1898年的時候,他們突然想到,應該在這個地方建一所醫院。
這個想法是因為一起死亡事件引發的。那是個頭部受傷的16歲男孩。即使是在1898年,這也絕對算不上個致命傷。在頭骨上面鑽洞釋放顱壓是個很久很久以前就可以做的手術了,幾乎比拉里坦河床下遊盪的印第安亡靈還要年老得多。但是,在男孩被送往紐瓦克醫院接受醫治的途中,他受傷的頭部持續腫脹,像剛烤的麵包,顱內壓力對頭骨造成了巨大的擠壓。當他到達紐瓦克的時候,瞳孔已經擴散。也就是這個時候,開設本地醫院的需求第一次擺在了大家眼前。
利用最先籌集的5500美元捐款,他們給位於東大街的一家房子配備了電力和自來水,還將當時最先進的現代醫學技術引進到這個地方。這其中包括一個德國的機器,可以利用那種不知名的x射線來為人體的內部器官拍照。還有一種做手術時可以用的新型電燈泡,是離這地方不遠的門洛帕克市有個叫托馬斯·愛迪生的傢伙發明的。最早的那段日子裡,一共有10個醫生、12個病床。隨著整個鎮子的穩步發展,醫院也逐步擴大起來:越來越多的病區從簡單的木框架房屋蛻變成紅磚牆的高大建築物,還配備了幾十種高端專業的醫療設備和350張病床,並高薪聘請數千名專業人員在此任職。除此以外,這裡還有一個超大的停車場,並且擁有靠近高速路出口的便利地理位置以及雄厚的資金儲備,可以為願意在這裡短期簽約的經驗豐富的護士提供高達10000美元的簽約獎金。
2002年8月15日,查理坐在薩默賽特人力資源的桌前,繼續填寫那些早已爛熟的表格。他在上面真實列舉了自己註冊護士的身份和所獲得的各種認證資格,但在刑事犯罪方面選擇性撒了一些謊。他一點兒也不擔心這些人會去費力尋求每個問題的真相。在申請職位的時候,他的首選還是重症監護病房,但如果不行,其他的病區也無大礙。關於排班時間,全天候、輪崗制、時刻待命的臨時崗位夜班、周末班、假日班,所有都可以。庫倫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個非常優秀的護士。作為參考,庫倫將聖盧克的工作履歷寫到了上面,並且在離職原因的地方填上了「尋求改變」。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實話。除此以外,他還將自己在雷海山谷的燒傷病房工作的那幾年填了上去,理由是「那裡的工作不適合他」,護理委員會和康復中心的工作「沒有足夠的工作時長」。所有這些過去的工作經歷都不算是撒謊,這些原因也都確實存在。填完表格,剩下的工作就是薩默賽特醫療中心的人力資源用自己的方式在細節上替他錦上添花了。
庫倫之前在沃倫醫院的上司證實了他曾經在那裡供職的事實,也沒有否認他的才幹。而聖盧克醫院的人事部也確實像之前承諾的那樣為他的在崗時間和所擔任職位給出了實事求是的答案。2002年9月,查理得到了薩默賽特醫療護理中心重症監護病房提供的一份全職工作,並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份照顧全院生命最脆弱的人群的工作當中。
查理很快就成了薩默賽特醫院夜班的明星僱員。通常情況下,白班和夜班之間的交接工作都要持續一個小時的時間,當然了,主要還是取決於具體的護士。查理動作非常快,他從來不問問題。白班的護士在排班表上看到他的名字總是興奮得不得了。他們向他快速地報告一下手頭的工作,就可以徑直回家了,因為查理總是很早就做好了工作的準備,手持記錄病人所有數據的移動電腦設備,站到走廊盡頭。他的夜班同事更喜歡他,因為他的工作開始得最早,而且也超有效率,總是第一個完成手頭的工作。當其他人剛剛巡視第一輪病人時,查理已經站在藥品自動分發系統的機器旁邊將他們夜班需要給病人換的輸液袋統統準備好分配到托盤中了。之後,他們還會在響應病人呼叫的時候,再一次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每個晚班護士都有自己獨立的工作時間表,而一同值班的同事也不是固定的。查理很快就被經常跟他同班的一個姑娘看上了。那是個叫艾米·洛克倫 的高個子金髮女孩,總是笑稱自己是個「掃帚星」,從這一點足以看出她是那種直率真誠的人,對比之下足以讓查理顯得更加緘默。開始,查理的確在她身邊很少說話,但隨著漫漫長夜的催化,他開始在等待藥品自動分發系統工作的時候跟她偶爾交談兩句,抱怨下對政治的看法,或是在晚上吃力趕報告時隔著房間與她心領神會地交換個眼神。夜深之後,當所有的患者都已經處理妥當,所有的輸液袋都掛好,查理就會用他認為可以同艾米產生共鳴的方式將自己的抑鬱、壞運氣和之前經歷過被欺凌的故事一一道來,她總是用笑聲或查理需要的母愛般的關懷來回應這一切。幾個星期過去了,他們終於跨越了朋友的界限。
艾米·洛克倫擁有一個飽受虐待的童年,靠著心中一個神秘的信念—世界早晚有一天會因為她過去悲慘的生活給她一個補償—而大膽反抗著走過人生的最低谷。36年努力而衝動的生活為她帶來了10個男朋友、兩個女兒、一張護士執照和一輛租用的白色捷豹,但在她這個金髮光鮮的外表之下,是個無論如何掙扎都沒成功的受傷靈魂。她不上班的時間會時不時被襲來的焦慮症逼迫得不得不流浪在外,而到了晚上,她的生活則被工作和酗酒一分為二。她的時間被紐約北部的生活和新澤西的工作填滿,家庭和醫院造就了她堅強的個性,用努力工作來維持家庭的穩定,她在女兒、男友及大部分同事面前沒能將自己完全展現出來,只有她的新朋友查爾斯·庫倫,可以讓她完全沉浸在安全感的懷抱中。查理似乎也需要她的庇護。
當查理9月份剛開始在薩默賽特工作時,艾米就從心底里知道,自己很喜歡這個新來的傢伙—不是「喜歡一個人的那種喜歡」。沒錯,她單身,但還沒那麼饑渴。事實上,她100萬年前就不再有那種對愛情的衝動了,她只是覺得這個新來的傢伙跟她很來電,她覺得他很懂自己。她明晰自己為人處世的界限,6英尺高的大個子,身形健碩完美,即使在《實習醫生風雲》裡頭出現,也不會遜色。她一直是個很有警惕、不輕易對別人敞開心扉的人,但對於她來說,似乎查理是安全無害的。他關心她,但似乎沒有什麼過於明顯的企圖,也從來不跟她調情。雖然他沒有總跟她有什麼目光接觸,但也絕不會趁機偷瞄她上衣下面凸顯的線條。他還是個很安靜的人,哦,起碼起初很安靜,而沉默寡言又剛好特別對艾米的胃口。這個人,艾米思忖著,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像她自己一樣。
新來的男護士似乎也跟艾米一樣認真對待著這份工作,似乎還更認真一些—高效和專註到了近乎痴迷的狀態。他有點兒古怪,但不至於讓人覺得是個怪胎。查理總是獨自一人照顧那些病人,將病房的門關得死死的,還拉上那些遮擋的帘子,扒光他們的衣服,為他們搓洗,打上肥皂,抹上潤膚乳。艾米管這些病人叫作他的「黃油球火雞」,滑溜溜地給他們翻個身都難。他的另一個狂熱的愛好是使用塞納醫療公司的各式儀器。在塞納資料庫中製表是每個護士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必須做的一項工作,但對於查理來說,似乎在這上面花上數個小時遠比在醫院的走廊里溜達著巡視病房要有趣得多。艾米總是打趣說他一定是在寫小說。查理很喜歡這樣的玩笑,在某種層面上說,艾米已經把他當自己人了。
同很多護士一樣,艾米覺得自己是保護人類脆弱一面的超級英雄,一個弱勢群體的發言人和權利倡導者。看著這個新來的護士臉上充滿疑惑的表情,還有柔軟的灰色頭髮和老式破舊的羊毛衫,艾米覺得他同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