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亨特醫院辭職出來後,查理繼續沿著大路往前開車,前往默里森紀念醫院申請新的工作。默里森醫院的人力部門通過一個專業服務機構(卡爾克研究所)嚴格審查了庫倫的工作背景。儘管在調查中發現他填寫的換工作的具體時間跟調查結果有點兒對不上號,但他們還是決定僱用查理。畢竟,沒有人會真記得被僱用和被解僱的具體時間,甚至在亨特醫院工作了9年的註冊護士和沃倫醫院、聖巴拿巴的護士們都記不清到底他是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離開的。默里森醫院需要請人來填補沒人值的班,所以輪到查理的時候,排出來的結果是每周工作75個小時,額外還有其他一些空崗的時段。他的時薪也飆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每小時23.27美元,從早7點工作到晚7點,還是在心臟監護病房。不過,查理還處於步履蹣跚的狀態,沒有完全恢複,並沒有在默里森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早班接班的人來了以後,看見查理的病人倒在血泊之中,水槽里堆了25條醫用毛巾,垃圾堆得快碰到櫃檯了。在病人事故報告中,這一切都被詳細地記錄下來。當查理看到的時候,覺得非常吃驚,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些小護士居然連毛巾的數量都數得那麼清楚,然後記了下來,太可悲了。一個病人告訴查理的領導,說他要報警,但沒打電話,反倒被查理教育了一通。查理知道,其實他們都在死死地盯著自己。之前他也經歷過這種情況,默里森醫院確實也盯上他了。他們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工作方式,特別是他給病人開的那些葯,似乎查理是個很粗心的人,總是給患者開錯肝素或是得普利麻 的劑量。在默里森的日子還不到一年,查理就被開除了。原因不是殘殺病人,雖然他自己很肯定這是最大的理由,實際上這次他也就只殺死了一兩個,他也記不太清了。他們用的是「表現不佳」和他們時常掛在嘴邊的「實踐經驗不夠」這種無聊的理由。他的上司很為醫院的名聲和病人們擔憂,因為如果發生太多次事故,連病人都要投訴了。
此次事件中,壓倒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名男患者—查理記不得他的名字了。這個病人本來是要第二天早上做手術的,所以醫生給他開了常用劑量的肝素。而他的護士查理先生應該按時為他注射,但他沒有,結果他死了。當班的醫生暴跳如雷,狠狠低吼了查理一頓。事後,他給出了一個最站不住腳的理由,這是個意外事故。雖然在別人看來這顯然是個借口,但對於查理來說,這確實不是故意的,他壓根兒沒有動過殺念,或許正因為他沒有要努力弄死他,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查理每次犯的錯誤跟病人的死亡總是沒有什麼明確的聯繫,但是對那些病人產生的潛在危險還是顯而易見的。行政部的經理麗莎·加努恩描述他的工作時用到了「不可原諒的」,她的那些擔憂也同樣得到了心血管科主任約翰·巴納斯博士的認同。加努恩還在上面繼續寫道:「對查理是否有能力提供安全的護理同樣表示擔憂。」這個報告之後,變化就立刻在查理的排班表上體現出來,他被送到了既忙碌又不會造成傷害的部門去工作了,繼而又被通知回家待了一周的時間。查理深感委屈,但並沒有做任何的辯解,起碼沒上來就反駁。他徑自開車回了家,倒在沙發上等著電話響起。後來電話終於響了,是行政經理的秘書,約見他參加一次會議面談。查理不想去,他直接回絕了那個秘書:「如果他們要想開除我,直接電話通知就可以了。」說完就掛了電話。大概一小時之後,加努恩又打了回來。這一次,輪到查理不接電話了,他琢磨著,哼,現在你們知道打電話了?他還是沒接。加努恩繼續打,後來不得不在答錄機上留言:「查理,我們需要你過來一趟,我們得和你談談。」查理思索著,是啊,現在他們倒是需要我了。那一天是8月13日,他很生氣,並且下定決心再也不回去了。幾個留言之後,加努恩終於放棄了嘗試,只得讓查理把他的醫院工作證以及其他相關物品歸還。「對你的解僱從今日開始生效。」那一天是8月14日。幾天之後,查理還是去了,比平時周六值晚班時早到了一會兒,自己的名字已然被人從排班的白板上劃掉了。
沒有了醫院的工作,他沒法像以前一樣將自己的壓力帶到醫院去,發泄到他們面前了。取而代之,他不得不駕車,將所有的怒氣和不滿用在拐角超市買來的可樂、薯片和兒童圖畫冊上宣洩出來。他將那些紙張散落在廚房的料理台上,給默里森醫院的院長凱瑟琳·楚默寫了一封冗長而氣憤的信。雖然感覺不錯,但遠遠不夠,所以他又重新寫了一封。想到上次就是因為留下了自己的手寫筆跡而被人抓住把柄,這次他用了打字機。不過他的打字技術也不怎麼樣,到最後還是得用圓珠筆在上面做些許修改。
僅僅一周之後,院長和醫院審查委員會的回信就到了,似乎大家都認為查爾斯·庫倫的停職是眾望所歸。查理又寫了一封,要求外部仲裁。書信往來前後折騰了一個月的時間,包括互相郵遞傳真相關文件證明。過程慢得根本沒法讓查理得到一點兒滿足感。他又一次嘗試了自殺,他打電話告知911自己吞了一大把藥片,他們會將他送到最近的醫院—沃倫醫院去急救。至少,在那裡,他還是為人所熟知的。
通常情況下,自殺可以像夏天突襲的暴風雨那樣掃除周遭原本陰暗的境況。查理總是時刻準備著嘗試自殺,以此為自助手段。就算別人對他的關心不夠,但救護人員卻可以滿足他的心理需求,急診室的員工總是很把他當回事兒。那個照在他瞳孔上的小小射燈,更是直指他的靈魂深處。測血壓的袖帶像是老朋友那樣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膊,每一次對他的生命體征的評估都是對他存在於世的一次善良而真誠的肯定。查理像往常一樣告訴醫護人員自己也是一名護士,並且通過用一些專業術語念叨著手邊那些醫療用具來證明這一點,病號服、藥物編碼、急診包,總之蹦出一些詞語,讓他們知道自己也是個內行人。與去醫院的路上不同,當他真的到了醫院時,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兒了。查爾斯·庫倫被送到沃倫醫院的急診室,可是以熟人的身份出現的,引來眾人一路側目,前任僱員變身自殺的跟蹤狂。「哎,你聽說了嗎?查理回來了。」他們將他推到一個小的病區,把帘子拉上,圍著他看。查理知道這些護士之間是怎麼散播流言蜚語的。現在這個世道,他還是能理解的。相比之下,還是灰石醫院比較好,在那兒過的那段日子是那麼愉快。急診室的醫生先過來采了個血樣,查理想不通他想要查什麼—也許他懷疑查理並不是真的想自殺,只是想跟這個嚴肅認真的地方開個無趣的玩笑。醫生會根據查理的血樣分析判斷,給他安排醫院,不過他們不一定會將他轉院到灰石去。
查理拒絕了血檢。他對每一個進入布簾後他的私人領域的人做出了聲明,表明了態度。他驗過很多次血,幾十次,幾百次,加一塊兒差不多得有12加侖了,但沒有一次是他自己情願捐出來的—全是被人取走的。一旦查理頑固地做出這個決定,並打算堅持下去,是沒有商量餘地的。醫生和護士們還是往前湊,查理不停地推搡著他們,甚至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在護士和醫生們試圖阻止的時候,他動手反擊,直到某個護士站的人不得不打電話叫安保來解決這一切。現在,查理只能憑想像琢磨那些護士會說些什麼閑話—我們後來都得叫保安啦!不過,至少他算是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了。
10月份的灰石醫院比往常更灰暗了,好像那些石頭塊兒將烏雲裡頭的寒氣都卷到建築物上了。查理在萬聖節的前一天重新回到了這個坐落在山上陰氣森森的建築物中。這次他能在這裡住幾個月了。熟悉的瀝青大道在白楊樹間穿梭,從宿舍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遠處被白雪覆蓋的田野,偶爾可以看到一些從看不見的壁爐中裊裊升起的煙霧,好似溫柔的羽毛,飄散在世間。外面的世界似乎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在這兒的日子,最不缺少的就是時間,足夠讓那些新的藥物開始發揮作用,讓治療過程變得有吸引力,也同樣足夠讓病人們重新清醒,獲得新生。不過,查理對重新迎接新生活一點兒興趣也沒有,當他12月11日出院的時候,徑直驅車趕往警察局,將沃倫醫院那個曾試圖「偷取」他血液的急診醫生告上了法庭。查理站在警長的辦公桌前,以確保在開車離開去取郵件之前,自己所說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記錄在案。那些滯留的郵件大多是關於子女贍養費和默里森紀念醫院發來的律師函。在經過幾個月的折騰之後,因為沒錢支付仲裁費,查理之前的上訴也都敗了。在1998年1月,查理曾在回信中寫道:「我一直住在一個精神疾病研究中心,而且一直也沒有拿到員工手冊,所以延遲回覆並不是我的問題。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同年3月,他又威脅除非他們同意自己的延期申請,否則將起訴默里森紀念醫院。他們不得不再給查理寄一本員工手冊過去,這次用了可追蹤的郵件公司,而且同時批准了他的延期申請。查理沒再給他們回信。默里森醫院的事兒,對他來說曾經是頭等大事,但現在看來,好像壓根兒就沒什麼意義了。因為,很顯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