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什麼,決定還沒有成形。不過他最近確實總是往重症監護病房跑,找合適的目標下手。一位叫海倫·迪恩的病人預計明天出院。她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女人,剛剛從乳腺癌的手術中恢複過來,有個成年兒子,叫拉里,貌似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的床邊。這個細節不知怎麼的,莫名地促使查理做出了一個決定。
地高辛(一種強心劑)存放在小玻璃瓶里,被整齊地碼放在專門的塑料盒子中,放置在醫院的藥物櫥櫃內。在重症監護病房,地高辛是一種很常見的藥物,被護士們簡稱為「地高」,有的時候在表格上填寫藥物名稱時甚至就簡單地寫個「地」字。它是一種主要來自毛地黃的毒性強心糖苷。地高是醫院用來減緩快速性心房顫動、心房撲動心室率的藥物。查理一共拿了3管葯,他思考著,3個0.5毫克的,一共1.5毫克,干擾肌肉運作足夠了。他像變魔術一般將藥物打入注射器,徑直走進了病房。
據拉里·迪恩回憶,那個男護士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母親的病床邊。他當時立刻就產生了一種彆扭的奇怪感覺。因為自從母親住院以來,拉里每天都陪在床前,他認識每一個護士,至少混個臉熟,如果是個男護士,他肯定會記得更深刻。但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傢伙,這是很奇怪的。而更奇怪的是,這傢伙不像別的護士那樣穿藍色的工作服,而是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像個賣冰淇淋的小販。
這個一襲白衣的護士告訴拉里「你必須得離開這個房間」。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面無表情,甚至跟他沒有任何的眼神交流。所以,拉里聽從了他的命令,轉身走到大廳喝了杯咖啡。10分鐘以後當他回到房間時,看見自己的母親生氣地獨自一人坐在病床上。「他扎了我!」她說道。
海倫·迪恩拉起了自己的病號服,指著大腿根部的一個小點兒。拉里剛好帶著他的瑞士軍刀,那種組合多功能的軍刀,上面剛好有個很小的放大鏡。他看著那個地方,確定是個針眼以後,便叫來了醫生。
「可能是蟲子咬的吧。」醫生如此解釋。可是到了第二天,海倫·迪恩的病情急轉直下。她開始出虛汗,顯得疲憊不堪。當她的心跳最終停止的時候,已經無力回天,她沒法再復活,就好像拉里永遠無法得到安慰一樣。
事發之後,拉里·迪恩立刻就意識到其中肯定有問題,並且提出了調查申請。他從母親的腫瘤專家醫師那裡得到求證,迪恩夫人沒有被安排任何藥物的注射。他又詢問其他幾個照顧母親的護士,得知當天出現在病房的那個男護士是查爾斯·庫倫。
拉里·迪恩立即將電話打到了沃倫縣的檢察官那裡,控訴自己的母親被謀殺,而且告訴他們真兇到底是誰。
在給海倫·迪恩打完針之後,查理立刻驅車回家,開始思考當晚的行動。他沒有特意策劃這次的事件,他相信這次他們說什麼也能知道是誰幹的了。他們會吧?也許這還得取決於迪恩夫人是不是死掉了。第二天,他照常上班,非常驚訝於她居然花了24個小時的時間。不過,是的,她還是死了。而且,他們貌似知道是他乾的了。他的工作日程上堆滿了關於此次事故的調查會議。他被醫生調查,被沃倫醫院的管理員問詢,甚至還被兩個來自沃倫縣辦公處犯罪調查科的檢察官調查。每個人都想讓他大聲地說出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查理否認了一切,當然也包括這次注射在內。他看著這些人搜自己的儲物櫃。與此同時,海倫·迪恩已經被送去冷藏,準備解凍。一個來自法醫辦公室的醫生從她的大腿根部注射孔採樣。這次醫檢測試了100種潛在致命的化學藥物,但偏偏忽略了地高辛。因此,海倫·迪恩的這次事故被認定為自然死亡。
在這件事情宣告結束的同時,查理的主管通知他開始休假,不定期地帶薪休假,而且立刻生效。這聽起來並不壞,不用上班還有錢拿。他獨自回到家中,坐在那個地下室的公寓中思考,抑鬱地思考著他們是否會來抓他,或是他乾脆安排一次這樣的逮捕,給自己一個在監獄裡自殺的悲慘結局,就像當初他闖入米歇爾的公寓時那樣。現在他一直處於無事可做的狀態,而且是整天都無事可做。就那麼傻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發獃,直到自己幾近麻木的時候,就移動到廚房的桌子上,然後上床,最後再回到沙發上。壁爐上的時鐘不停地讀著秒:嘀嗒,嘀嗒,嘀嗒。救護車是夜裡11點前到的,查理特意為他們留了門。
查理陷入了自殺的循環狀態:從急診室轉到院內的精神科門診,再到院外的心理諮詢室,之後,他出現在沃倫縣的檢察官辦公室。他們做了日常問詢,他否認了所有的一切。當審問終於結束的時候,他們又拿出了測謊儀。
電線將他的身體和機器連接在一起。墨針將最後分析出來的結果畫在圖表上,通過那些上下波動的曲線和頻率來顯示,查理知道那些曲線的峰谷會偏高、偏低,甚至呈直線。而改變這些曲線的可能是他生理的一部分。
警察們不了解醫學方面的知識,對那些峰谷之間的變化也毫不在意。他們的關注點都集中在那些脈搏變動的情況和節奏上了。基於這種情況,他們就認為自己可以判斷真偽。查理可不這麼想,他知道這些變化都可以通過地高辛、受體阻滯劑以及硝普鈉來完成。
測謊儀給出了一個大概的結果,它忽視了心電圖圖表所表現出來的真相。它只是單純地將心跳活動與人的大腦中的真相通過這種方式連接起來,跟一個孩子用破鐵罐和繩子做簡易電話一樣不可靠。這是個很愚蠢的測試,查理最後的測試結果完美得無懈可擊。不過,他心裡明白,這些人打心底里還是知道事情真相的。
查理在沃倫醫院的帶薪假期中不知不覺地迎來了新的一年,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回去了。鑒於他曾經每周80小時的高強度工作時間以及他曾經賺的薪水,現在他急需找一份新的工作來支付孩子的撫養費。查理髮現在亨特醫院,有一個很漂亮的小小的非盈利醫療中心,位於新澤西州弗萊明頓的上流小鎮。用沃倫醫院和聖巴拿巴醫院提供的薪資作為參考,1994年4月3日,查理手裡還拿著自己的推薦信,以每小時23美元的工資在亨特醫院的重症監護病房正式上崗。
1995年10月,他得到了護士長馬喬莉·蕙蘭為自己撰寫的業績報告,報告中稱他是「病人生活的倡導者……關心病人的福利……有組織,非常願意貢獻自己的力量,非常聰明,充滿機智」。
他開始和凱瑟琳約會。凱瑟琳也是這個病區的護士,她婚姻不幸,是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單身母親,很顯然處於空檔期。凱瑟琳在他身上的注意力足以彌補他對醫院注意力的需求。冬天來臨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張從亨特醫院重症監護病房寄送來的證書掃描件,上面寫道:「致查爾斯·庫倫,感激他重壓之下不失風度的工作態度,以及所有辛勤的夜班為我們帶來的幫助。非常感謝。」馬喬莉·蕙蘭又在下面補充道:「查理是個樂觀向上、有禮貌的有為青年,一個關心病人福利的好護士,非常有用,而且在用藥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差錯。」
不過,這不是事實。
這種潛移默化的改變就好像黃昏到夜晚的過渡一般自然,不是意識上做出的選擇—他都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為什麼做的。時間慢慢跨過1995年的時候,查理逐漸變得更加陰暗了。到了年底,11月的時候,那個每日都出現在夜班值班室的理想型護士,那個亨特醫院從來沒想過可以如此幸運地擁有的僱員已經不復存在了。
其實,他真的記不得那些被他下藥或殺死的病人都叫什麼名字了。就好像他對待自己逐漸增厚的人事檔案一樣,沒什麼可在意的。有些護士總抱怨,當庫倫獨自拉上帘子給那些病人洗身上的時候,總是給病人用太多的浴液,好像他們都髒得跟油桶似的,不知在搞什麼,耽誤那麼久的時間,顯得其他護士很不敬業的樣子。但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他一連串用藥上出現的比這嚴重得多的錯誤。 查理曾經被抓到給某些病人胡亂推薦未遵醫囑的藥物,他還從某些病人那裡私自扣掉了醫生開的處方葯。護士長蕙蘭實在是無法解釋,這個曾經的明星僱員怎麼會突然間有這麼大的轉變,還出現這麼多奇怪的行為。直到有一天,她太擔心了,便去檢查了庫倫那幾個病人的病例和日常記錄的表格,那上面可不是一般的錯誤。每次他給病人錯誤用藥,都沒有記錄到日常的表格上,而且他還扮演醫生的角色,干醫生都不應該去乾的事情。庫倫護士甚至給自己預定了實驗室的檢測,那些要求都具體得出奇,好像他正在特意安排找什麼東西。
查理用一劑地高辛幹掉那個老傢伙傑西·愛琴10天之後,7月19日早上,蕙蘭護士長將他叫到了一個空房間開會。她實在是沒法從自己看到的這些雜亂無章的錯誤中找到什麼規律,所以她打算使出最後一招殺手鐧,再出現一次這樣的事故,查理就會被停職。
在過去的兩周里,因為凱瑟琳重新回到她丈夫身邊的這件事兒已經給查理帶來了極大的打擊,所以他不得不將自己所有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