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91年,2月11日

藥房的護士帕姆·艾倫將一袋可疑的靜脈注射液放到了聖巴拿巴醫療中心風險經理凱倫·塞登的桌子上。這袋注射液的埠好像已經打開過了,但裡面的液體還很多,滿得快要溢出來了。這在塞登看來很不正常,她立刻聯繫了醫院安保部的副主任,一個叫托馬斯·阿諾德的前任警察。阿諾德將這袋葯送到葯檢室。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這袋本應該只包含生理鹽水和肝素的注射液里含有胰島素。

三天後的情人節,在聖巴拿巴重症監護病房裡,一個叫安娜·拜爾斯的病人開始注射肝素靜脈注射液。半小時後,她全身顫抖,開始出冷汗,神志不清,感到噁心。血測結果顯示她體內的胰島素含量大大高於正常值,醫生立即給她喝了一瓶橙汁。這是在突發低血糖時最快最簡單的補救方法,但是橙汁喝完了,沒有任何改善,護士不得不開始為她靜脈注射葡萄糖,讓糖分直接進入到她的血管內。這暫時將拜爾斯從瀕死邊緣拉了回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過量的胰島素讓她的血糖持續下降,很難保持在一個相對平穩的狀態。這種狀況從上午到下午又一直持續到晚上,本來醫院在第二天早上為拜爾斯安排了一台心臟搭橋手術,可現在她的身體狀況不穩定,顯然手術的安排過於冒險。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醫生還是命令將她的肝素靜脈液 撤掉了。當醫生開始為心臟手術做準備而撤掉肝素靜脈液的時候,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胰島素過量的問題立刻得到了改善,拜爾斯的身體也慢慢有所好轉。

截止到下午2點,拜爾斯身體恢複了良好的狀態,也從重症病房回到了普通病房。她血糖急速下降的問題消失了,上午手術之後留下的傷口也開始有組織液凝結。看來一切正常,可以重新開始使用肝素靜脈液了,靜滴開始沒多久,安娜·拜爾斯就重新回到與之前相同的不穩定狀態。不過,這次護士們提前就做好了準備,直接開始靜脈注射葡萄糖,打算將這個不妙的趨勢扼殺在搖籃里。就這樣,她時而好轉,時而惡化。到了晚上11點,她體內的血糖數值低到都讀不出數字來了。她的身體將所有的糖分消耗殆盡,大腦也得不到一點兒血糖提供的能量,安娜已經快要見到死神了。

護士拔掉她所有正在輸的藥液,直接將她又推回了重症監護病房。僅僅20分鐘沒有輸液,安娜·拜爾斯又開始恢複了血色。

就在走廊的另一頭,一個名叫費雷德·貝爾福的病人也正遭受著同樣的煎熬。他從早上7點開始靜脈注射肝素,到了中午快把內臟都吐出來了,根本連橙汁都無法下咽。醫生給他開了葡萄糖以後,兩個不同輸液管里的藥物同時在他的血管內競賽,並駕齊驅。一天一夜,兩種葯像是在他的體內玩蹺蹺板,而費雷德一直在昏迷中等待勝者的出現。

第二天晚上7點,這層樓發生的兩起事件終於被有心之人聯繫在了一起:同樣的注射液,同樣的副作用。貝爾福的護士將他的肝素靜滴液拔出,貝爾福也很快開始感覺好轉。護士戴著手套將他的靜脈注射液放到無菌袋中,直接送進了化驗室。

檢測結果顯示胰島素呈陽性。通過顯微鏡觀察藥液包裝袋,發現有細小針孔扎過的痕迹,袋子的三個邊角都有,這是極不尋常的。有時候護士在給病人們換藥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卡針的情況,但多餘的針孔肯定只出現在塞口的旋轉閥附近,離原本的注射口有一定距離,絕不會在標有刻度的另一端出現針孔。這不像是個醫療事故,似乎一直有人在做手腳,動了聖巴拿巴儲藏室的輸液袋。阿諾德和塞登將兩袋靜脈注射液留存為證據,並將貝爾福和拜爾斯的事故當作首批調查的案件。現在他們開始重新篩選所有曾經在冠心病重症監護室治療過的病人,查看是否還有其他人近期也遭遇過同樣的事情。

雖然沒有因果聯繫,但他們確實發現所有事故都是近期集中發生的。幾個月以來,事件發生得過於頻繁,以至於出現了交集,冠心病重症監護室的護士總是接替值班,所有人的值班信息都攢到一起,有些繁雜—事故並沒有單獨局限於任何一個單一的病房,或是任何一個固定的值班輪崗上。無論是冠心病重症監護病房、其他重症監護病房,還是心臟科,都出現了相同的問題。似乎聖巴拿巴醫療中心的所有患者都神奇地在一瞬間成了糖尿病患者。

實驗室化驗結果表明,不僅所有「神奇的糖尿病患者」血液中的胰島素含量都出現了詭異的變化,而且這些胰島素都不是自身產生的,全部來自「外界」。有人一直在給他們注射胰島素。

當類似事件發生後,院方展開了調查。調查人員最先得出的假設結論是有護士不小心看錯了醫生開出的藥方,在拿葯讀標籤的時候出現了失誤,拿錯了葯。但這樣的錯誤不可能整個醫院的護士都同時犯,所以很快這種可能性被排除了。阿諾德和塞登研究病人的明細表時發現,所有人的病例中都沒有醫生開出胰島素的情況,也沒有護士記錄曾經給他們用過胰島素。如果是這樣,那就意味著要不就是出現了雙重失誤—不但病人用錯了葯,護士還誤填了表格,要不壓根這就不是個失誤。無論哪種情況,事情已經發生,聖巴拿巴現在確實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問題。阿諾德將自己調查後所得的結果彙報給了自己的頂頭上司—聖巴拿巴醫療中心安全監管的頭兒以及高級副總裁喬·巴瑞。

經驗豐富的退伍老兵喬·巴瑞上半輩子一直活在別人的尊敬之中,身為前任陸軍少校的他在新澤西州的警署幹了30年,現在作為聖巴拿巴的高級副總裁,主要負責安全監管,潛心致力於調查意圖謀殺醫院病患的案子。面對如此複雜的情況,看來只有他和阿諾德兩位經驗豐富的警察才有可能著手展開調查並有所進展了。在將所有病患的探訪者排除嫌疑之後,唯一可能作案的嫌疑人就只剩下醫院的員工了。阿諾德和巴瑞將所有護士的值班表記錄以及案發的時間進行比對,發現只有三個護士在每一次案發的時候都剛好輪崗值班,而在這些護士當中,一個叫查爾斯·庫倫的人著實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關於胰島素事件,阿諾德先前已經問詢了醫院的幾位工作人員。每個護士都顯得格外緊張,很擔心自己的工作和聲譽,對所涉及的病患也格外擔憂,但只有查爾斯·庫倫護士一點兒擔心的樣子都沒有。事實上,他好像是故意漠不關心此事,甚至表現得對一切都無所謂。在阿諾德看來,這種冷漠並不僅僅是「誰幹的?我嗎?」那種表面上膚淺的做作表現,而是真的看起來毫不在意。事實上,他甚至在強迫自己表現這一點。很多次,阿諾德都試圖想找一間會議室約庫倫坐下來好好聊一聊這個案子,但似乎這名護士受雇於一家僱員服務中心,而不是醫院。他的排班表變化多端,根本沒有規律可循。每當阿諾德強制攔下他想聊上幾句的時候,庫倫都會立刻表明自己正處於非常忙碌的工作狀態當中。很顯然他的責任比阿諾德粗魯的調查「重要得多」。當阿諾德和巴瑞終於想方設法把庫倫摁到會議室的椅子上坐下來時,這個護士開始閉口不語,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他就那樣坐在轉椅上,雙臂環抱在胸前,低頭盯著地面,好像在研究地毯的紋路。在前任警官巴瑞的眼中,顯然這個人的態度足以讓他敲響警鐘。英雄所見略同,阿諾德也同樣認為這個傢伙不簡單。

「我知道是你污染了那些輸液袋。」阿諾德打算攻其不備,雖然手頭沒有任何證據,但直覺告訴他,這傢伙肯定不是無辜的。「你什麼也證明不了。」庫倫冷冷地反駁道。對於一個無辜的人來說,面對調查人員的指控,沒有比這種回答更離譜的了,甚至都有些愚蠢了。以阿諾德和巴瑞之前當警察的經驗來看,這無異於一句「去你媽的」。他的挑釁成功激怒了阿諾德,一下就將事件上升到私人恩怨的層面了。不過庫倫對這樣的狀況依舊毫不在意:「我沒必要跟你繼續說下去了。」說完就走出了房間,自行結束了這次問詢。

阿諾德和巴瑞早年在街上當警察的時候就見過這種無賴行為了,但在醫院這種地方還是頭一次。對於停車場的劫匪、禮品店的扒手,或是探監過程中不守規矩的來訪人員,這樣的表現再正常不過了。如果他們偶爾讓一個護士面臨這種如坐針氈的審訊,那他肯定是個穿著護士服的癮君子秘密地躲在醫院裡行竊,在各個值班輪崗的間歇魚目混珠。無論哪裡的毒販子都是一樣的,動機單純而直接。不過這一次,他們感覺到好像有一些更黑暗的秘密隱藏其中。他們實在想不通,會是什麼樣的動機讓人去污染儲藏室里的輸液袋,抑或故意胡亂使用胰島素。不僅如此,針對庫倫的反應,阿諾德也無法得出合理的解釋—這傢伙似乎壓根兒沒想為自己所受的指責做出任何辯解,甚至連驚訝都沒有。阿諾德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死寂,這令他很不自在。不過,最令人不安的現狀是,庫倫是正確的,他確實沒有必要接受他們的問詢。如果阿諾德和巴瑞能調查出什麼結果,找到證據的話,壓根兒就不需要查理再多說什麼了。

阿諾德和巴瑞讓醫院裡的員工幫忙整理數據,從庫倫護士就業當天開始,輾轉於冠心病重症監護病房、心臟科以及其他重症病房所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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