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娜和查爾斯·庫倫在賓夕法尼亞州的菲利普斯堡近郊抵押貸款買了個較小的平房。這個空間狹小灰暗的房子急需重新粉刷一遍。房子的一面對著類似公告牌那種大的支撐牆,後院挨著一小片兒野草地。儘管如此,這地方的價錢也需要他們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塊兒才負擔得起。阿德里安娜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做電腦編程的程序員。雖然還是初級階段,不過至少也算是脫離快餐店來到正式的商業辦公室辦公了。他們的工作時間完全相反,她總是上白班,查理總是值夜班。這樣的生活與漫長的黑夜帶給阿德里安娜的無疑是揮之不去的孤獨,但這還不是生活中最糟糕的部分,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發現無論有沒有查理,這樣的孤獨感都在與日俱增。阿德里安娜發現自己的生活中潛入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寒意,而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提前退熱,進入了晚秋般的凄涼。她將這一切歸結於丈夫對工作的過度狂熱,這或許是每個醫院工作者家屬都應該學習適應的一件事兒吧:愛是無法戰勝死亡的。她從沒想過,自己的丈夫會重新開始走上酗酒的道路。
飲酒只是查理在參加海軍時擅長的傳統活動之一。他喝酒就是單純為了買醉。紅酒、雞尾酒,甚至是帶酒精的漱口水,他都喜歡。他經常因為緊要關頭酩酊大醉而被送進軍方的醫療中心或是精神病院進行戒酒治療。阿德里安娜對她丈夫這方面的生活一無所知,她從未見他喝過一滴酒。當他們在一起約會的時候,如果有機會喝酒,他總是簡單地用「我不能喝」來回絕。而在阿德里安娜看來,這標誌著他戒酒的堅定信念,而非對他胃口大開後無法自持的自我警告。當查理搬到她的公寓開始他們的同居生活的時候,阿德里安娜甚至將為貴賓們準備的落滿灰塵的百利甜酒丟進了垃圾桶中。但是在菲利普斯堡,查理將他的藏酒都鎖在了當海軍時用的那個扁箱子里,繼而又把箱子鎖在了鍋爐房裡,又給鍋爐房上了把鎖。他總是避開妻子,獨自躲到地下室去喝酒。他很喜歡在那裡待著。出入口就那一個小門,周圍都是磚砌的圍牆面,下面也沒有人了,永遠都處於一片晦暗的黑色基調中。查理在鍋爐房裡就是喝酒、思考,然後發獃地看著微弱的燈光在這個無形的監獄門口跳動。
婚後頭一年的生活轉瞬即逝。查理一直在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忙碌—在聖巴拿巴工作一個月以後,他便獲得了新澤西州的護理執照;緊接著又過了一個月,他在基恩學院報名參加了另一個課程,打算再拿一個學位。就這樣,在學校學習、工作及上班下班的過程中,時間被排得滿滿的,查理幾乎很少在家。1988年,阿德里安娜是獨自在家抱著一小瓶霞多麗葡萄酒看的迪克·克拉克搖滾晚會。2月份的時候,她懷孕了,這就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庭生活了。不過她並沒有感受到什麼家庭溫暖,反之,她的丈夫卻表現得越來越冷淡,幾乎是在用專業水準的方式對待她,好像她是他日常照料的病人。在他們的女兒肖娜 降生之後,阿德里安娜發現丈夫對自己的愛跌入了谷底,似乎現在他把原本給自己的那丁點兒關愛全都一股腦兒給了這個新生嬰兒。阿德里安娜對於這樣的變化感到很不解—好像她的丈夫必須在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之間選擇一個,他似乎不足以將自己的感情同時放在兩個人身上。查理似乎總是對新鮮事物抱有很高的熱忱:他們曾經的戀愛關係、他們的新房、他們的生活—但隨著新鮮感的淡去,他的熱情也消失殆盡。現在的查理就算人在家,魂也不在。她只能看到咖啡機後面他專註的眼神,研究他每天早上毫無表情的面孔。她很想知道,自己心愛的丈夫是不是還藏在這個軀殼裡面的某個地方,像個躲在黑暗房間里的孩子,沒法露頭。看起來,現在查理的軀體已經完全被什麼給佔領了。阿德里安娜腦海中總是浮現出各種各樣丈夫所參與的秘密場景,這讓她更加煩躁和心不在焉。她的朋友告訴她要堅強,她的父母勸誡她婚姻不是短跑,而是馬拉松。這些人總是一遍遍地提醒她,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就這樣,阿德里安娜不得不將自己空虛的生活以及精神需求轉嫁到那個按小時計算工資的工作上。她每天上班,還賬單,把肖娜送到託兒所,然後回家。每天她只能通過車道上的車來判斷丈夫是否在家。查理將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地下室了。她去過下面幾次,但後來實在是不敢再去了。她在那個半明半暗的燈光下看見過自己的丈夫,有些東西總是讓她感覺非常彆扭,尤其是她丈夫那令人異常不安的眼神。阿德里安娜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是一種冰冷的虛無,從那裡面看不出一點兒丈夫心中殘存的感情。有的時候,查理的眼神會飄忽不定,看著兩個不同的方向,就好像他的雙眼屬於兩個不同的生物體,能獨立工作。有些時候,查理好像不再是查理了。阿德里安娜將這些也告訴了朋友:「你知道嗎?我覺得查理好像真的有點兒不對勁。」緊接著,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終於發生了一件事,印證了這句話。
那天,阿德里安娜應聲打開了大門,看見隔壁的鄰居站在門口哭了起來。每隔幾個星期,鄰居家那隻可愛的獵犬奎妮便會跑出家門,在社區里晃悠。而且,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它最後總是喜歡跑到查理家的院子來。阿德里安娜很喜歡狗,有幾次還把奎妮帶到家裡來玩兒。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已經是個習慣性的事兒了,所以每當奎妮跑丟了,鄰居就會直接來她家找。但是這一次,鄰居還沒有到她家就看到了奎妮,它死在了阿德里安娜家房子旁邊的小巷子里。獸醫說奎妮是被毒死的。鄰居這次上門是想詢問阿德里安娜對發生的一切是否知曉。
阿德里安娜確實什麼也不知道。她走進廚房,看著放在櫃檯上的照片發獃。那是阿德里安娜帶著肖娜去託兒所的時候,給她和其他小朋友拍的照片。幾天前,她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查理用剪刀仔細地將每張照片上的小男孩都沿著邊線剪了下來。這一沓照片把她嚇壞了。她本來一直試圖不去想這事兒,但現在發生了這件事以後,那些照片又重新將她的視線拉了過去。盯著那些空空的人形缺口,她忍不住去想自己的丈夫,想奎妮,想在門前哭泣的鄰居。接著,阿德里安娜開始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