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87年,6月

聖巴拿巴醫學中心是新澤西州唯一擁有專業燒傷科的醫院,幾乎所有的燒傷患者都被送到了這裡。在這兒,你隨處都可以見到那些擁有可怕外觀的人,他們因為車禍、房子失火、工業泄漏等各種不同的原因被送到這裡。有男有女,最常見的是小孩,全都被燒得殘缺不全,沒有頭髮,眼瞼,身上的皮膚也焦熟,無法修復。查理的工作就是負責將這些傷患壞死的組織統統清理到一個金屬託盤上—清洗,移除那些已經燒焦的部分,用抗菌肥皂給壞死的皮膚組織消毒。即使在病危護理領域,這個過程也可怕得令人難以想像,作為從護理學校畢業以後的首份工作,這簡直跟下地獄差不多。

所有燒傷的背後都有個故事。一個穿著睡衣去夠茶壺的母親,因半截未熄滅的香煙頭而面臨截肢 ;跌入篝火的醉漢;被壓扁的車中漏氣的煤氣罐……傷是這些故事中最後的結局。身體對創傷的反應是可以預測的。三級燒傷大多都是致命的—皮膚的表層、真皮層、皮下組織、神經、動脈、靜脈,甚至是肌肉都統統燒焦壞死了。相比之下,二級燒傷其實是更痛苦的,因為神經還活著。即使是在20世紀80年代,燒傷科病房中依舊會不停地傳來陣陣尖叫,唯一可以給患者們帶來一點點安慰的只有嗎啡。

有些病人會康復,而另一些只能在病房裡煎熬著等死。護士們往往很容易就分辨出這些傷患屬於哪一類。在燒傷病房,命運是可以預測的,結果全寫在皮膚上了,或早或晚,所有的護士都可以讀懂其中的信息。每次在燒傷創面做處理,就像在燒焦的紙上畫畫一樣:一個人的身形,光禿禿的,赤裸著全身,看不出年齡和性別,沒有毛髮。他們的腳尖指向一片看不見的地面,手臂以表達投降和懇求的姿勢向上伸展開來。眼睛是睜開的,沒有眼皮,飽滿的嘴唇看不出一點兒表情。你可以精確地用數字將畫稿上人物的每個燒傷部分標註出來,在大腿上圈出一塊,再圈出半條腿,腦袋上再來一塊。生殖器算1分,每個手掌大的地方就算1.25分。不過這有些複雜,還有更簡單的方法。

這方法被稱為數9法則。每個大面積的肢體,比如腿、後背和腦袋都被算成9,將受傷地方的數字加到一起,然後加上患者的年齡,得出的總和就是存活率了。按照這個法則來算,一個50歲的老頭兒,如果燒傷面積佔全身的一半,數值大於50了,那他的死亡率就是100%,就算現在沒死,也快了。這種法則讓無法避免的結果顯得沒有那麼突兀,燒傷病房最需要的就是殘存的渺茫希望。每一個燒傷病房的護士都知道談論生死是沒有意義的,你用一下這公式,知道結果以後,就繼續生活,試著把它忘了。這種垂死的狀態就好像你在後視鏡里總能看見的黑車一樣,只要你看,它就一定在。所以,幹嗎還費勁去看呢?

除此以外,在燒傷病房所承受的痛苦是常人無法想像的,護士們除了給病人們一直不停地注射嗎啡以外,什麼也做不了。當這些病人死去的時候,院方很難搞清楚到底他們的死是藥物注射過量所致,還是無法痊癒每況愈下的創傷導致的,所有人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這些病人再也無須承受那些無盡的痛苦了。

燒傷病人可能會以很令人驚訝的方式被送達這裡。有的躺在擔架上,有的自己走來;或是獨自一人,或是成群結隊;有些時候他們是清醒的,還說著話,擔心自己的手錶或是錯過做頭髮的預約。這很令人吃驚,可事實就是這樣,他們接踵而至。

這些傷者身上連接著很多儀器,管線蜿蜒地在股動脈和手腕間扭轉著,塑料管強硬地插進嘴裡協助呼吸,插到下面協助排泄。電解質、氯化鈉、止痛藥、抗焦慮葯、流食,整個身體都被液體填充得滿滿的,腫脹得有原來兩倍那麼大。陰囊變得跟沙灘球一樣;眼睛鼓得就剩下一條狹小的縫;嘴唇像氣球一樣,乾裂的地方像是烤過頭的香腸,爆裂開來。身體會繼續膨脹,直到把皮膚拉伸到極限,整個身體摸起來像是堅硬的大理石一般。血管被各種體液擠壓得逐漸閉合,臟器開始衰竭,身體的各個部分也逐漸被割下來。這是外科醫生最簡單的工作了。同胳膊和腿一樣長的刀片在身體各個部位穿梭,從前面到後面,甚至那膨脹得跟動物乳房一般的雙手,到最後也難免被切下來。刀片深入到肌腱部位,5個分開的刀片沿著關節在皮下滑動,好像套入了一個很大的皮革手套。切口擴大了內部的可操作空間,好像褲子上的褶皺,隨著那條縫錯的線被挑開,一切都瞬間崩開,舒展了,好似峽谷壁一般的黃色脂肪將充盈血水的山谷緊緊圍住。儘管氣味是相當可怕的,但流血終歸是件好事。如果它出血了,說明還有活性。當然了,出血也同樣意味著更多的工作量。

帶褶的皮膚鬆弛開來,好像上了油的皮革。護士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這種程度的工作,並輕而易舉地處理它。感官上要面對的驚心動魄的場景太過細碎,一旦他們覺得這些畫面多得無法忍受,他們就會選擇離開。有些護士會立刻選擇離開燒傷科的重症監護病房,調到其他工作崗位去,隨便什麼崗位,只要不再面對這麼殘忍的畫面就好。

燒傷科的病患中近1/3都是孩子,有些時候他們身上的那些燒傷是因為做過的某些錯事而接受的懲罰,比如尿床,或是忘記做家務等。護士們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虐待的痕迹。這些灼傷大多來自散熱器或是煙頭、打火機、熱爐子。熱水燙的傷口是紅的,而電擊灼傷以後是黑色的。每一種燒傷都會帶來獨一無二的疼痛。查理算是什麼都見識過了。

有些疼痛在皮膚細微的淡紅色組織中緩緩蔓延,以水泡或是白色傷疤的形態呈現在血管周圍。護士們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將這些痛苦隱藏在紗布和繃帶下面,掩蓋於藥物的面具之下。但查理很了解,這些疼痛隱藏在秘密的角落,正在默默爆發,不表達不等於沒有承受。在查理給很多孩子清理傷口的時候,他發現他們很少像大人那樣尖叫,也沒有在床上嗚咽,而是在默默地忍受疼痛,將自己的秘密深藏在心底,以免因此再遭受更多懲罰。查理的母親從沒有用爐子或是熱平底鍋懲罰過他,但被人推來搡去的欺負是無法避免的。他姐姐的男朋友是個開著雪佛蘭科邁羅、戴著戒指、穿牛仔的大傢伙,他曾經感受過成年人的力量,也從來沒有忘記作為一個孩子被迫躲在陰影中的感受。跟姐姐同居的這個男人在他面前把姐姐打流產了,後來姐姐離家出走,這個男人卻一直不肯離開,他讓查理感受到了難以擺脫的痛苦。

查理也知曉在軍隊的痛苦,同樣也知道什麼是懲罰。有一次喝醉了,他在海灘上醒來,發現自己赤裸的雙腳被曬得紅紅的,腫脹得像是踢了很久球。在被隨意扣上「破壞海軍財產」的罪名之後,他們強迫他吞下阿司匹林,穿上夾腳的訓練鞋。在他工作的時候,他時刻提醒自己,是的,他所知道的那些痛苦遠遠超過了任何人所能理解的程度。所以查理能了解這些病房裡的孩子實際上承受著多大的痛苦,但是沒有人能幫助他們,為他們做些什麼。在那個時候,護士禁止給孩子開任何比泰諾藥效更強的止痛藥,可對於這些孩子來說,這是遠遠不夠的。很多護士都想給他們更多幫助,而且確實有些人這麼做了。

送到這裡來的孩子越來越多,他們所受到的傷害時刻提醒著查理自己曾經受過的傷害。他將他們抱起來,將這些尖叫著縮成一小團的小傢伙抱起來。他知道,一會兒外科醫生就會像剝烤土豆一樣將這些小人兒的傷口劃開,用y字形刀口來防止傷口繼續膨脹。這不過是很多手術中最開始的一個步驟。隨後,那些被燒化的皮膚會慢慢癒合,變成可怕的傷疤,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他們身上。緊接著醫生便會一次又一次地將這些剛剛長好的傷口重新割開,謹防他們的脖子蜷縮在軀幹中,同時用這個方式來保持手臂的靈活性。沒有這些手術,孩子們被炙烤過的軀幹會停止生長,新長出的那些傷疤不能保證他們適應體內其他部分的生長,他們也不能靈活地繼續運動。查理知道這些孩子可能會活下去,會慢慢長大,但他們的身體再也不會長大了。如果沒有護士的幫助,他們將永遠被困在童年時期這個無法掙脫的繭中呻吟。手術刀和壓力服成了他們僅存的希望。壓力服讓他們好似被緊緊地束縛在痛苦的懷抱中,衣服狠狠地壓在那些傷疤上,逐漸讓它們變得越來越薄,這是硬化的組織在壓力的影響下慢慢擴張開來的結果。也許,在足夠的努力下,長時間地承受痛苦和壓力之後,那些疤痕會隨著裡面其他組織的生長被慢慢撐開,變得足夠薄。也許有一天,孩子們的身體會重新開始長大,可以活動;甚至有一天,他們會忘了自己所承受過的痛苦。查理認為,以此來表達人生再合適不過了:整個世界都將壓力推向你的生活,就好像你穿著壓力服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一樣,你不得不用盡全力,將這些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壓力用力地推向這個該死的世界。

查理喜歡自己在聖巴拿巴的工作,也知道自己是他們很需要的得力幫手。他喜歡照顧那些體弱多病的人,為他們洗澡、餵食、穿衣服,成為他們的依靠。他也很熱愛夜班那種一對一照顧病人的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