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蟬 第二十二章

「在那之前,大人總是說你就這麼一個妹妹,應該好好疼她,我聽都聽膩了,理論上當然懂。可是,我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簡而言之,我恨死你了,那是一種嫉妒。換句話說,其實我一直是個嬰兒。」

姐姐用毫不在乎的語氣繼續說道。

「可是,那一刻,就算不用理智思考我也明白,我們是流著同樣血液的姐妹。」

姐姐垂下視線,看著地上的碎石。

「那時,你不停地發出同樣的叫聲。」

「叫什麼?」

「你是怎麼喊我的?」

我說出了那個稱呼。

「就是那個。你反覆地叫著,我一聽就受不了了,你已經二十歲了。可是,到現在你還是這樣喊我吧。在外人面前,你大概會用『姐』或『姐姐』叫我,但是私底下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我想,就算你到了三十歲,甚至五十歲了,也還是會這樣吧。」

我彷佛被某種巨大的東西逼視,心情為之一震。

「……到頭來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這麼叫我,我被你這麼一叫,當時我察覺到的就是那個。從此,我就改變了。與其批評你,我自己先改變了……。雖說早晚都會變成這樣,人生在世,想必還是會經歷不同的立場吧。總有一天不需要理智,也會在一瞬間體悟所謂的關係或角色。」

比我大五歲的姐姐,用那雙眼眸盯著我,嘴角放鬆像是在緬懷什麼。接著,她忽然指著中庭的另一端說:「你看!」

「好厲害!」

一個看起來很和善的老人家,被幾個小孩圍繞著,正在把玩竹蜻艇。竹蜻蜓從老人手裡往上飛,就像被一條無形的細線拉扯般,筆直地飛上天。

飛得比神社還高,起碼超過二十公尺吧,已經是超乎尋常的高度。

孩子們歡聲雷動,撿起落在碎石地上的竹蜻蜓跑回那個矮小老人的身邊。老人每一次都欠身鞠躬,道謝之後才接過去。

姐姐倏地起身:「我去一下。」姐姐踩響碎石,輕快地朝那邊走去。

背影漸行漸遠,但我覺得姐姐每走一步,便離我越近。

姐姐總是默默地保護我。雖然在理智上應該感謝她,不知為何,始終抹不去那種被戴有玻璃手套的手撫過的感覺。可是,真的是如此嗎?

或許手套並不是戴在姐姐手上,而是我心中罩著玻璃盔甲。

姐姐加入了那群孩子,向老人欠身致意。老人的裝扮是我很陌生的昔日工匠風貌,他取下頭巾向姐姐回禮,然後兩人就像熟識多年的知己般開始交談。

老人打開腰際掛的一隻自製三角箱,從裡面取出幾支竹蜻挺。姐姐充滿了天真的好奇心,指著竹蜻艇問了一大堆問題。

其中一個小孩大概是聽膩了他們的問答,戳著老人的腰際。

老人與姐姐面面相覷,展顏一笑,一起對小孩說了什麼,大概是在道歉。

然後,老人拿起一支新的竹蜻蜓,用雙手摩擦。竹蜻蜓朝著蔚藍色晴空,展翅飛去。

姐姐迎空露出燦爛純真的笑容,雙手在胸前合十,彷佛在祈求它繼續往上飛,姐姐的秀髮在藍色T恤上晃動。

那一刻,我心如奔流般激動,向著姐姐。

「小姐姐……」我一邊起身,一邊輕聲叫道。

文中和歌引自《良寬和歌集私抄》齋藤茂吉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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