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蟬 第十二章

壽司店二樓有一個相當寬敞的宴會廳,裡面縱向並列著三張桌子。

我坐在尾端。

五點半,座位已經坐了不少人,多數是結伴而來,大家商量之後紛紛點了啤酒或生魚片。舞台上,負責暖場的前座 一邊帶入時事問題,一邊展開表演。

我覺得空間有點局促,只點了壽司。

「飲料呢?」

「啊,我喝茶。」

「好!」

我呼呼吹著熱茶,一口一口地喝,小心翼翼地品嘗壽司,盡量不要吃得太快。

六點輪到明信片上那些新手的開場表演,游紫先生表演的《夏賊》排在第二個,內容描述闖空門的小偷反遭威脅,所有的贓款還被洗劫一空。

游紫先生的段子,我去年在藏王溫泉聽過,這麼說好像很狂妄,不過這一年我覺得他進步很多,接近剛毅木訥的風格,增添了獨特的喜感。

游紫先生行禮返場時,我用力鼓掌。

下一位表演者表演結束後便進入中場休息。我從紙袋裡拿出包包,來到走廊上,頓時遇到了圓紫大師。

他與白天那個大叔並肩同行,後面跟著游紫先生。大師身穿淺藍色休閑褲、淺綠白相間的polo衫,十分清爽。人偶般的瞼蛋笑咪咪的,看起來心情還是一樣好。

大概是來視察舞台的吧。

「咦,真巧。」

「您好。」我乖乖鞠躬。

「說到這裡才想起,你是本地人嗎?」

雖屬同縣但不同區,不過我老實回答:「對。」

「別急著回去喔。飯村先生,我要帶這位小姐一起去。」

大叔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他們大概在商量表演結束後要去哪裡吧。

我回到座位上不久,那個大叔就過來了。

「喂,穿長褲的小妹妹。」

(人家穿的是褲裙啦。)

「叫我嗎?」

「對,沒想到你和大師的交情這麼好。」

他不僅嗓門大而且用詞曖昧,四周的人紛紛看向我。我心慌意亂,忙著回答:「不是,呃,那個,對!」

「票賣完的時候,你居然沒搬出大師的名字。我很欣賞你,我啊,最喜歡這種人了。」

他拿起壽司被我吃完的空盤,放下一瓶清酒及一盤生魚片。

「我請客。」

「哪怎麼行……」

「沒關係,你很窮吧。別客氣!」大俠晃著肩膀,虎虎生風地離去了。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於是毫不客氣地開動了。冰涼的清酒像葡萄酒般入喉爽口,很好喝。

節目繼續進行,壓軸當然是圓紫大師。《一溜煙》這個段子是這樣的:

幫間 一八迷戀某藝妓,苦苦追求之餘竟意外得到對方善意的響應,雙方約定在當天晚上兩點見面密談。女方明言,一八若遲到,就當他的懶散毛病發作,此事就此作罷,到時候他也得死了這條心:那天,一八必須趕赴一場宴席,因為對方是某位對他照顧有加的老爺,他雖擔心時間卻也無可奈何。好不容易脫身,一八在屋頂的採光處守著,等待凌晨兩點來臨,沒想到酒醉誤事竟然睡著了。當他以為聽到鐘響,抓著事先掛在柱子上的帶子,慌慌張張地一溜煙滑下去,才發現已經是早晨了,底下正在用餐:師父抬頭看著上面吼道:「睡過頭了嗎?」一八說:「是啊,我做了一個換井的夢。」

換井,簡而言之也就是清掃水井。一八一溜煙滑下去的模樣,與換井的姿態重疊了。

這個段子充滿了圓紫大師的風格,最後的結尾尤其獨特。一八被這麼一吼,在瞬間醒悟,繼之感到驚愕,霎時閃過絕望,一瞬間立刻轉為開朗地冒出一句:「是啊,我做了一個換井……」接著萬千感慨地緩緩說道:「……的夢。」

我第一次聽的時候,感動到嘆息不已。總之,非常精采。

不過,我後來覺得故事過於現代化,裡面的主角不是「一八」,倒像是「春櫻亭圓紫」。

換言之,不像在欣賞落語,倒像是看一齣戲。但若要問我兩者的差異,落語的演出容許到何種地步,我也答不上來。

因此,關於圓紫大師的《一溜煙》,我至今仍不知該如何評價。

唯有一點我敢斷言,如果用同樣的手法演出二十年,不,十五年吧,觀眾肯定會全盤接受,就算變成了一種街頭賣藝,觀眾一樣照單全收。

女孩子當然不喜歡變老,不過老後若聽得到《一溜煙》,倒是可以聊作補償。

今天的現場演出也到了尾聲,圓紫大師受到熱情的掌聲。

過了一會兒,游紫先生從舞台側翼走出,手上還拿著麥克風。觀眾看到他出現,掌聲立即如退潮般靜止。

游紫先生開始講話,比起演出時稍顯僵硬。

「今天,圓紫師父大駕光臨,正如各位所見座無虛席。我想,一定有很多觀眾都是沖著我師父來的。難得有這個機會,歡迎各位踴躍發問。」

原來是表演結束後的額外服務。

「怎麼樣,沒有問題嗎?」

游紫先生拿著麥克風,走向觀眾席。他那困擾的語氣,使得觀眾席間瀰漫著一股僵硬的氣氛。

「有沒有哪位要發問?」

這種氣氛若再持續下去,場面八成會很尷尬。當我暗忖不妙之際,目光正與游紫先主對個正著,我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啊,請說!那位小姐。」游紫先生把麥克風遞了過來。圓紫大師在舞台上看著我,莞爾一笑。

「關於《一溜煙》,有個地方和別人表演的不太一樣。在別人的表演中,一八會懇求老爺,『今天我和姑娘有重要約會,請讓我早點離開。』而圓紫大師的表演中,一八卻保持緘默:毫不知情的老爺一下子叫他做這個,一下又叫他表演那個,最後甚至嚷著,『我們出去透透氣,到品川逛逛吧,不,乾脆越過箱根好了,去看金鯱 ,去清水舞台 縱身一躍,不,去大阪城,去宮島。』越說越誇張:老爺每說一句,一八就窩囊地哀嚎一聲。」

圓紫大師緩緩地點頭。

「在我聽來,雖然很有趣,但刻意那樣鋪陳,是為了哄觀眾發笑嗎?」

這個問題我早就很好奇,而且我心中自有答案。不知圓紫大師的回答是否跟我一樣。

「那倒不是。我一點也不想讓觀眾覺得老爺知情卻故意灌一八喝酒,不讓他赴約。不過,或許那就是我的落語的弱點,凡事總想維持美好的一面。不過……」

圓紫大師清亮的嗓音響徹安靜的會場:「這個段子就是那種結局。所以,我不想在中途放進類似『惡意』的東西,如果那麼做,一八也未免太可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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