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蟬 第五章

姐姐到了深夜才回來。

不管父母是否睡著了,總之他們已經躺進被窩;而我在二樓,鋪好被子,穿著水藍色睡衣,正躺著看《江戶怪談集》。

轉動鑰匙和開門的聲音傳來,姐姐從玄關走進來,和父母交談了幾句,然後走到樓梯下喊我:「睡了嗎?」

真難得;或者該說,前所未有。

「嗯,要睡了。」我情急之下如此回答。這是說謊!

姐姐默然,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為何那樣回答?心頭很悶。

窗戶罩著紗窗,但是沒有一絲風,酷暑到了夜裡依然不減。而我的緊張,在悶熱的夜裡難以解除。

這樣下去根本睡不著,我決定下樓。姐姐正在浴室里流汗。

我打開冰箱一看,裡面還有大罐啤酒。我倒了一杯冰麥茶,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瀏覽桌上的晚報。

姐姐終於從門口探頭出來詢問:「咦,你沒睡?」

她用一條花浴巾從胸口裹住身體,長長的濕發黏在雪白的肩頭,微紅的臉蛋美得驚人。簡直像條美人魚在凝視我。

「有點事……」我給了一個無意義的曖昧回答,姐姐驀地笑了。我感到耳朵發燙。

「把蚊香點上。」

之後,姐姐穿上直條紋睡衣,拿著剛才的鋁罐走進來,然後說了聲「啤酒」,開始擦頭髮。當然,意思是叫我「倒酒」。

「你應該在外面喝過了吧!」姐姐臉頰上的紅暈顯然不是因為入浴。

「要說教?」

姐姐的回答是愉悅的。我默默地取出杯子,倒入啤酒,姐姐以眼神示意「你也喝」,第二個杯子冒起泡沫。

「——乾杯!」

姐姐一把搶去杯子,還撞了一下我手上的杯子,然後一口氣喝下。雖然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會這麼做,但杯子就口時她閉眼一口氣喝光再猛然睜眼,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個動作很刻意。

姐姐並不是想喝酒才喝,好像是了做給別人看,但也不是做給我看,抑或是姐姐把這樣的自己做給自己看:「好熱!」

姐姐笑靨如花,抓起酒罐又倒滿一杯,此話一出,好像一又蒸出滿身大汗。姐姐就這麼插起杯子,開始用吹風機吹頭髮。我喝掉半杯啤酒,將冒著水珠的玻璃杯抵在額頭、臉頰。

好舒服。

「今天開冷氣喔。」

姐姐看著鏡子回答:「是喔!」

姐姐的酒杯里溢出汩汩的泡沫,一隻飛落桌面的蚊子正好倒栽蔥跌入泡沫中,細如寒毛的蚊腳憂鬱地顫動。

我用衛生紙拎起那隻蚊子扔掉。姐姐轉動脖子,放下吹風機,雙手撫攏著髮絲,然後面向我。

「長了吧。」

我點點頭。她是指頭髮,一方面是因為天氣熱,我把頭髮的長度剪至衣領未及肩膀處,不過還是跟去年不一樣。當時,我的頭髮短得像在原野賓士的小男生,現在略微飄逸,至少有點女人味了。

姐姐湊近,把我連人帶椅推向流理台,砰地一聲,我坐的是圓凳,所以我的背部撞到了流理台。

動作之粗魯令人感受到她的醉意。

「馬馬虎虎。比起過長,這個長度或許較好。」

她像賞畫似地看著我。而我也回看著姐姐。

姐姐的眉如春山姣好,我的眉則像男生粗濃。姐姐的眼睛是雙眼皮,水汪汪地就像二丸黑玉,鑲上宛如人工打造的長睫毛。我的眼睛是單眼皮,像爸爸。

「別一直看我。」我受不了,別開了臉。

「少啰唆。」姐姐捧著我的臉,逼我面向正前方。她的視線在我臉上游移,好像正在想像替我化妝的樣子。

客廳的鐘響了一聲。不是晚上十二點半就是凌晨一點。

姐姐以說秘密般細小卻充滿雀躍的聲音在我耳邊囁語。

「你不塗口紅嗎?」

「免了。」我不是洋娃娃。

「說什麼傻話。」

微紅的臉蛋浮現笑意:「我還用不著。」

「你已經過了還用不著的年紀吧,口紅可以令你判若兩人喔。」

姐姐伸手扭開我身後的水龍頭,好像流出細細的水:一隻雪白的手經過我身旁,伸到我面前。

她沾濕了無名指的指尖,我赫然一驚。下一瞬間,那根指頭碰上我的唇,我當下像定住般動彈不得,背抵著流理台,皺著臉閉起眼。

腦袋後面響起潺潺的流水聲。姐姐又沾了些水,細心且緩慢地把透明口紅抹在我的唇上。

「大致——,就這樣吧。」

聽姐姐這麼說,我睜開眼。姐姐一邊用濕毛巾擦拭手指頭,一邊輕聲繼續說:「怪丫頭,那表情像是要逼你挨刀似的。」

我在心中暗道,「簡直像……」遭到非禮——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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