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蟬 第四章

下一個星期天。我以為姐姐還在睡,沒想到她一起床立刻洗了一個不知是晨浴還是干浴的晏起浴,然後匆匆扒完一頓飯,開始對鏡梳妝。

關於女人化妝的時間,常因過久而成為笑柄,不過我認為姐姐花的時間算短,她在最短的時間內發揮最大的效果。

我雖然沒有仔細瞧過,不過姐姐的動作毫不遲疑,更不會多花時間,一切都那麼自然流暢、一氣呵成。

不過,姐姐的打扮也不會千篇一律,她的腦袋裡總是能整然地映現出全身的「完成圖」。衣服、鞋子、包包乃至小配件都考慮在內,隨之微妙地改變妝容。這種境界可稱之為藝術。

若要舉個淺近的例子,在千圓或萬圓紙鈔上印人頭,據說是個非常高明的點子。即便只是幾分之一毫米的差異,也會立刻被察覺——「咦,這張鈔票好像跟平常的不太一樣」。如果鈔票上印的是獅子,製作偽鈔的人想必會輕鬆許多。

換言之,人類的臉孔只要稍微動點手腳,所產生的印象就會幡然改變。

姐姐今天穿的是珍珠白套裝,外套上點綴著黑灰色鈕扣,鈕扣表面還有雅緻的花紋。她戴著一對珍珠耳環,搭配白鞋,同色的包包上還鑲著亮眼的金屬扣環。

姐姐彷佛要強調這套服裝只能這樣搭配似地,唇色艷麗、眉毛勾勒有型,整個人威風凜凜地出門了。

留下我這個妹妹,一身打扮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若要換個有氣質的說法,就是穿著清涼,在暑熱中氣喘吁吁。

我刷洗浴缸時,索性把衣服脫光,跳進去泡上一陣子流流汗,還沒起身就把水放掉。

想當然耳,如此一來就很想這麼坐著,把腳底和手心抵在排水孔確認水流。即便水量只有這些,腳底還是被牢牢吸住。我用力拔開腳掌,水流立刻從旁湧入狹小的排水孔。

水從胸口降至腹部,最後在盤坐的雙腿前出現可愛的漩渦,這個呼嚕呼嚕打轉的玩意兒,個頭雖小卻像卡通或《綠野仙蹤》常出現的威猛龍捲風。

最後啾地一聲,漩渦弟弟消失了,我才扭開水龍頭沖洗。從水龍頭流出來的水,碰到身體果然很冰涼,不同於泡過的熱水。我感覺身體倏然緊繃。

洗過身體之後,我只換上乾淨的內褲,盡量不擦乾身體,想利用蒸發作用讓自己涼快些,不過身體上的水珠一轉眼便消失了。

汗水快要從胸口冒出來的感覺令我難以忍受,終於決定打開今夏頭一次的冷氣。

我走到艷陽下的後院,拿掉置在空調室外機體上的藍色套子:我不做沒人會動手,倒霉的是被認定「會做」的人:我自己不喜歡吹冷氣,因為那種風很不自然,不過有時候不得不向暑熱低頭。

熱茶配米果再加上幾本書,「好,要看書啰!」

我走進樓下那個四坪大的冷氣房,今年夏天,尤金·蘇 和內耳瓦 的作品重新出版,還有其它來不及看完的文庫本,如果不下定決心恐怕難以消化。

待房間里變涼時,母親大人拿著便條紙走進來。

「喔,還會冷耶。」

「剛進來都會這樣。」

「對對對,可是離開時就很討厭了,熱得渾身黏膩。」

「嗯。」

「一想到那樣,便提不起勁走進冷氣房。」

母親大人一邊說著,一邊在便條紙上振筆疾書。

「帶卵鰈魚,你吃吧?」

「吃。」

「家裡的牛奶也沒了。」

「夏天喝得特別快耶。」

「都是你喝的吧。」

「有什麼關係,反正對身體有益。」

「南瓜,買半顆就好啰。」

她一邊吩咐一邊書寫。那張便條紙是做什麼用的不問即知。

「等我兩個小時好嗎?傍晚再去買也來得及吧!」

把人家趕出樂園太過分了,我說。就在母女倆討價還價之際,穿著背心短褲的老爸也探頭進來,然後又帶著一件襯衫和一本書走進來。冷氣這玩意兒就像冬天的暖爐桌一樣。

我起身去廚房。一走出房間頓時被熱氣籠罩全身,這種滋味的確難受。

我在大茶杯里注入熱茶,回到冷氣房,在老爸面前放下那杯茶。

「噢,謝了!」他說道。

「茶很燙喔!」

這一家人就像水族館裡的魚,在冷氣房渡過了這個下午。不時,母親大人還會閑聊幾句。

我幽幽地對老爸說:「米果,很好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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