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柯林斯夫人是個非常成功的陰謀家。豐富的人生經驗造就了她的閱歷與沉穩。在這個地方,沒有人能像裁縫師一樣擁有那麼多與人閑聊的機會,就算是送牛奶的也比不上。衣服完成後,閑談的話題自然從輕鬆且豐富的服飾問題上移轉,地方上的事一度是柯林斯夫人與每位客戶閑談的主題,當然,也有客人只喜歡聊工作上的事,對這些客人,柯林斯夫人總是很小心應對。但大部分的客人只對談論鄰居的事有興趣,尤其是聽眾又是一位通情達理的婦女。關於馬波剛贏得的財富,幾乎就在剛贏到手的時候,柯林斯夫人就已經知道所有前因後果。私底下,她就一直注意這個消息。有錢人總是他人夤緣攀附的對象,尤其對一個在大戰時期曾在英軍佔領區內經歷各種磨練、經濟拮据且完全厭倦郊區生活的女人,更是如此。

傢具送到馬波家那天,馬波與柯林斯夫人歷史性的見面,不全經過策劃。柯林斯夫人當時正沿著摩柯姆路在做她完全正當的服裝生意,大批傢具湧入摩柯姆路時,著實吸引了她注意。這些傢具一定花了不少的錢,雖然它們的樣式令人不敢恭維。沒過多久,她就看到馬波本人,也看到他的領夾、腕錶、煙盒、剪裁合身的衣服,還有其他種種。柯林斯夫人當下判斷,那些馬波發財的傳聞,其中真實成分必然居多。在明了這一切之後,刻意去和馬波結交應該是世界上最當然不過的事。

後來的一周內,柯林斯夫人對馬波家所不了解的就只剩一些不值得探究的事——除了一件二十個月前在馬波家飯廳完成的交易。不過,對她而言,那個交易的細節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性。鄰居早就已經暗示她,馬波與妻子之間情況並不好,而柯林斯夫人想知道的就是這些。一個有錢的男人刻意疏遠妻子,那妻子又輕而易舉就被矇騙,而且還與她有近水樓台之便,這表示她乏味生活里欠缺的金錢與門面,將可以輕鬆地手到擒來——特別是這個有錢人在應付女人方面顯然是個生手,而且在金錢上也沒有吃過女人的虧。

瑪格麗特·柯林斯對馬波太太則是別有居心。她提供安妮孤單女人渴望接受的友誼,她邀請安妮到隔鄰街上的小店面做客,在店裡她為安妮介紹自己的丈夫,證明自己是一個婚姻完美且受人敬重的已婚婦女。可是安妮·馬波並不欣賞平凡的柯林斯。

因為柯林斯是一個愚蠢的悲劇性人物。他對音樂有強烈的感應,可是卻完全缺乏創作才能。除了大戰最後一年的動蕩時期,在法國與瑪格麗特培養感情結婚之外,這個人始終以調琴為業。柯林斯是一個非常傑出的調琴師,備受聘用公司賞識。悲劇也在這裡產生。一個優越的調琴師絕對不可以彈鋼琴,如果彈琴,他的價值可能去了一半,因為它會讓一個傑出調琴師失去對聲音精準的細微敏感度。所以,渴慕音樂,為音樂百般感動的柯林斯,將生命大部分時間投擲在鋼琴工廠調琴,永遠無休止的調琴。這也難怪瑪格麗特感覺生活枯燥無趣。

對任何事都缺乏興趣的柯林斯,接納馬波家人走入妻子的生活。在一兩次馬波陪同安妮參加的聚會場合,柯林斯勉為其難地與馬波寒暄兩句。可是他可能連馬波夫婦的名字都不知道。經過這些年婚姻生活,柯林斯對妻子的所做所為已提不起絲毫興緻。紅髮、棕眼、熱情奔放、具有農夫機靈本質的瑪格麗特,絕不是他理想的妻子,柯林斯與瑪格麗特兩人都了解這點。

運用其老練的技巧,瑪格麗特展開新一波的獵捕攻勢——既然馬波有極大意願做她的俘虜,而且又沒有其他的人知道,其實這種事也不需要多少技巧。從那對凝視自己的熱情眼神里,馬波可以任意編織其中蘊藏的各種含意。於是馬波的生活中出現了許多奇怪的巧合。馬波下了從地鐵站接駁的公車走路回家途中,時常剛好遇到柯林斯夫人外出購物。她常晚上在摩柯姆路打電話給馬波,馬波會在家裡焦急等她的電話,然後送她回家;在怡人的黑暗裡,她親密地走在他身邊,馬波甚至於可感覺到從她身上傳過來的體溫。柯林斯夫人早就決定要順從馬波,可是又不願意讓他太快如願以償,她想要的是錢,除了錢之外,也想玩玩把戲。錢,可以存在銀行她名下的戶頭,丈夫一毛也撈不到。她的血液里有農人貪得無厭的本性,那種拼了命要錢,而且要很多錢——多到夠她甩開死氣沉沉的丈夫,一個人到魯昂、甚至於巴黎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由於無法掌控所有訊息,所以柯林斯夫人幾乎失算。在心裡,柯林斯夫人對整個計畫的步驟已有清晰的輪廓。找一天,必須進城買東西的時候,在市區找一家情調不錯的餐廳,餐廳里有隱密的房間,有守口如瓶的侍者,再加上許多酒,柯林斯夫人想,最好是勃艮第酒,兩個人吃一頓愉快的午餐;就在馬波完全放鬆,覺得溫暖舒適的時候,告訴他生意失敗、債主追討孔急的事。可是馬波不一定相信她編的故事,很可能不信,雖不相信,但卻有可能借錢給她,當錢安全入袋之後,再抱著感激之情溶解馬波。她會征服馬波,順從馬波,對馬波很溫柔。然後,她也許再也不會聽到「借款」的事。雖然如此,這場戲還是得演。否則馬波那顆腦袋裡會有一種錯誤的想法——是他的魅力克服了她的抗拒。瑪格麗特比較喜歡保持正常交易的步驟。

一開始,一切依計進行。約了馬波後,瑪格麗特故意遲到十分鐘才抵達,遲到的時間剛好讓馬波心焦,卻不會長到惹他煩躁生氣的地步。看到赴約的瑪格麗特,馬波一切焦慮化為烏有。她穿了一件華貴、眩目的低胸禮服,所以當她出現時,馬波差點呼吸停頓。至於馬波的穿著,不過是一件普通的上班西服。不刻意打扮是有必要的,因為有老婆在家,如果他穿著正式服裝像有要事外出的樣子,妻子一定會要求他解釋其中的原因。

要在餐廳里找一個房間哪裡會是問題?侍者很謹慎,酒也不錯,晚餐美味可口。愉快的瑪格麗特留意到馬波幾乎沒怎麼吃,他似乎很不安。

坐在桌前的馬波,並沒有留意坐在對面的女人。一邊的咖啡與白蘭地靜候著他。賬單已清,服務生已經離開好久了。觀察了馬波臉上的表情後,瑪格麗特準備搬出經過仔細演練的故事。馬波目光越過瑪格麗特,落在對面牆壁上,他在看什麼東西,眼睛緊盯不放。順著馬波眼光看過去,有一扇門,門後是一間俗麗的卧室,可是他顯然不是在想那些。他的凝視是一種憤怒的眼神。

先前,幾乎就在柯林斯夫人出現的同時,馬波便深感不安,他很想知道,他們究竟會做什麼。接著他內心湧起一陣恐懼的疑慮:他現在在這裡鬼混,萬一有人進入後花園在花床上亂翻一陣怎麼辦?如果真有這種事,那可真是應驗了故事中所謂的因果報應——報上的因果報應邏輯。馬波可以料到,第二天報上出現的聳動報道,會儘是些赤裸裸的道德批判。像這一類在地底下發現無名屍的案子,與分屍或焚屍的案子一樣,最受到報紙的歡迎。到時候他就可能被帶走了。接著下來,馬波的思想隨即跳到他收藏的那堆犯罪書籍,其中有一本《監獄詩集》,他依稀記得偶而翻閱時看到的片段,有著類似「黑色審判席上的惡筆」的詩句。他的思想在這句話上遊盪一會兒,而後便充塞著〈日夜瞪著他的沉默者〉的內容,想像著走進那間駭人的小房間、經過自己棺材旁邊時的恐怖景象;緊接著臉上被罩住一塊黑布、絞索纏住脖子的幻影又扭曲投入腦海。馬波乾燥、開啟的嘴唇,傳出渾濁低沉的呼吸聲。在腦海的影像里,黑色的頭罩已經蒙住了臉,可以感覺出來,監獄執法的官員審慎在四周圍做行刑前的最後準備,眼前逐漸變得一片漆黑,呼吸慢慢困難。馬波拚命在椅子上掙扎。

霎時間傳來瑪格麗特的聲音,聲音似乎來自無邊無際的遠方,如同空洞的迴音,詢問馬波是否病了。聽到柯林斯夫人的聲音,馬波迷濛的意識才清醒一半。對她關懷的詢問,馬波只能報以苦笑,可是笑聲卻詭異恐怖,這種聲音安妮曾經領教過,是一種沒有高興成分在其中的笑聲,一種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瑪格麗特驚駭地往椅後瑟縮,一邊用手在胸前畫個十字架。馬波猛然從座位里站起身。

「回家,」馬波說,為了支持身體平衡,他先將身體倚著桌子,再靠著瑪格麗特的肩膀。「回家,快。」

兩人比肩下樓,雖然馬波的腳步沉重,卻盡量加速而行,瑪格麗特眼裡卻充滿恐懼與憤怒。他們叫了計程車,以最快速度回到馬波家。馬波心裡的畏懼,當然,沒有什麼根據。後花園裡連個鬼影也沒有。可是馬波卻沒有辦法向瑪格麗特·柯林斯解釋自己心裡產生的愚蠢疑慮,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他也無力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這種疑慮是多餘的。後花園裡困擾馬波的夢魘日復一日擴大,馬波也越來越不願意將多餘的時間浪費在別的地方,唯有如此,他才能專心留意自己的後花園,然而,他心裡還是思慕瑪格麗特·柯林斯那一頭柔軟的秀髮,一如生命里渴求其他一些小東西一樣。這也就是為什麼看到安妮與溫妮坐車離開摩柯姆路,取道維多利亞前往帕維里昂時,馬波那麼喜悅興奮的原因。

瑪格麗特也很喜悅。她是個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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