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接下來一周里,偷偷摸摸的窺探步伐控制了整條摩柯姆路。馬波一夕致富的各種謠言,早已傳得滿天飛,有人揣測他的財富總額,有人編造他致富的辦法,各式各樣的傳聞起碼二十種。然而,還是有抱持懷疑態度的人,這些人不相信擺在眼前的證據,他們尖酸的表示,除非釐清他們心裡所有的疑點,不然不會相信坊間的謠傳。因為,僅在幾個月前,當馬波先生開始清償所有的欠債、馬波太太也添置了一些新行頭時,曾出現類似的謠言,可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們家又故態復萌,負債纍纍,同時馬波太太還是回覆了和他們一樣的窮酸相,穿著樸素的衣服,寅吃卯糧的舉債度日。

可是這回,持懷疑態度的人有些動搖了。首先,先傳出的消息是「五十三號在搬家」。情況看來也是如此,的確是在搬家:一輛空的傢具搬運車停在五十三號門口,工人把五十三號的傢具陸續往車內裝送。摩柯姆路上的每一家閣樓窗帘後,都有家庭主婦在觀看搬家過程。有的人基於好奇心鞭策,匆匆整理完手邊瑣碎的工作,便戴上帽子趕往馬波家,希望能夠與馬波太太聊個一兩句,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可是這些三姑六婆都無功而退,因為安妮實在太忙,忙得眼花撩亂,所以根本無法給她們滿意的答案。既然受到挫折,這些三姑六婆就註定繼續迷惑下去了。因為沒過一會兒,來了更多的搬運車停放在五十三號門口,工人從車內搬出許多傢具抬進屋內。

說真的,左鄰右舍的街坊深感大惑不解。以前,他們看過有人搬出去,也看過有人遷進來。他們更聽過許多搬出與搬入幾乎同時進行的例子,還聽過雖然不是新婚家庭卻買新傢具的事,可是畢竟這種現象並不多見。然而,眼前的情形卻讓他們完全迷糊了。那些新傢具!摩柯姆路的居民連及得上它們一半堂皇的傢具都沒見過。他們親眼目睹大英帝國時期的床鋪,被拆卸運進屋內,組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邱比特那個單調乏味的圓臉小胖子,圍繞在床四周。鄰居們個個悲哀地搖著頭,交頭接耳表示,那張床或許可以說得出一兩個小故事。隨後搬出的是座椅、梳妝台、以及五斗櫃,一切物件表面都包覆著細膩的雕刻手工,揮舞著金色的光芒。那天的摩柯姆路,沒有幾戶人家做得了家事,因為所有家庭主婦都忙著觀賞搬進五十三號的新傢具。

直到下午馬波從辦公室回家時,搬運傢具的工作都還沒做完。雖然幾乎就快好了,可是剩下的工作卻是最艱難的部分。工人們忙著安排將那張馬賽克的大理石桌搬進屋裡。內心十分興奮愉快的馬波,進屋丟下帽子便趕忙衝出戶外監督搬運工作,這張大理石桌是他最心愛的寶貝。於是當工人們揮汗辛勤搬動這件醜陋的怪東西時,他便在門口,頭上沒戴帽子站在陽光下,嘴裡嚷著一些於事無補且沒人搭理的警告。一旁的馬波太太,則精疲力盡倒在一張燁燁生輝卻不舒適的椅子里。

在門口的人行道上,馬波感覺有東西觸及手臂,他回頭望。是一位歲數將屆中年的婦女——不對,差一點兒,還不到那個年紀,馬波心裡想;但就外觀評論,眼前這個女人給人一種世故且成熟性感的印象,她的穿著——噢,簡潔地近乎完美無瑕。在馬波模糊的渴望中,他時常希望安妮能夠如此裝扮。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她的帽子尺寸合宜,有一頭紅褐色秀髮,一雙棕色的眼睛,一臉容光煥發的氣色。從衣著風格看來,這個女人應該屬於某個地方的婦女——是個法國人。她外表傳達的氣質是一種成熟與完美——一種過於世故的成熟,或許可以這麼說,可是這種風韻,在馬波眼裡形成一種額外的吸引力。

「你買的東西好可愛,」這眼前的精靈開口。「我注意它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那些優美的座椅,那張可愛的床!你的這些傢具讓我想起我在羅浮宮看到的東西。」

馬波略往後退,他還不太適應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前,和一個成熟的盈盈仙子搭訕。可是在心裡,他卻暗自得意。聽到這些他垂涎已久的帝國式傢具受到他人的認同讚美,是一件讓人心曠神怡的事,尤其,稱羨的人又是像眼前這位具有如此高尚品味的人。從談話里,馬波可以感覺出來,眼前這位初來乍到者,在說話時口音上顯現的困難,不是尋常摩柯姆路可以碰得到的人。自恃聰穎過人的馬波,斷定眼前的婦女是一個法國人。他望著她,試圖想說一些話來回答,但腦中卻一陣暈眩。馬波啞口無言的窘態,她毫不在意,繼續迅速介面,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你不會在意我看你的好東西吧?不會吧?我的態度很無禮,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可是我情不自禁。我承認我該感到抱歉,你會包涵的,是不是?」

馬波甚至於還沒有回過神來。這段簡短醉人的談話,對兩人的談話毫無助益。張口結舌的馬波,拼了老命支吾出幾句陳腔濫調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唯一聽得清楚的只有「迷人」兩個字——可是,不知道哪來的魔力,眼前的這位初識者很快便讓馬波感到自在,兩人天南地北聊著,彷彿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帶著喜悅的驚嘆,她誇讚著馬賽克的大理石桌。

「哇,真是可愛!」她說。「桌子很豪華,你是一個幸運的人,該稱呼你——」

「馬波。」他回答。

隔鄰樓上打開了三扇門,一個婦人對另外一個說:

「是那個法國女裁縫師,你知道的,就是那個自稱是柯林斯夫人的女人,剛才和馬波勾搭上了。我把他們這種情形叫做『愉快的邂逅』,你看看,就發生在馬波家門口的街道上,還有床和一些古古怪怪的東西在身邊搬來搬去。我很想知道,馬波太太如果看到這種情形,她會怎麼說。」

「什麼都不會說,我猜她不會說什麼。她從來就不會為自己說什麼話。馬波對她很刻薄,這是我聽說的。」

對於那些饒舌的左鄰右舍,馬波根本就不予理會。他現在腦袋裡忙著思考該對眼前這位嬈嬌的美女說些什麼好聽的話。當工人終於把馬賽克大理石桌抬進走道窄門,並聚集在馬波身後浮動鬼鬼祟祟的色慾目光時,馬波還在和那個女人談話。工人將一些該填的單據拿給他,他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便草率填妥單據,很不耐煩急忙付了帳。馬波不願意她就在這個時候離開,可是,馬波也不知道自己憑什麼可能留住她。就在這個時候,安妮走了過來。安妮的介入並未如馬波所擔心的破壞了一切,相反地,她的出現反而挽救了頹勢。碰上這麼一個境況富裕的男人,柯林斯夫人衷心期盼能夠與他結交,對於這點,馬波並不清楚。柯林斯夫人早就注意到這些傢具的樣式,也察覺到馬波剪裁貼身的服裝,這應該是倫敦市最優秀的裁縫師的傑作,還有他腕錶的白金錶鏈及金質的煙盒。她確定,這一切都是值得掌握的東西。所以安妮出現的時候,柯林斯夫人熱情奔放地迎向她。

「噢,馬波太太,」柯林斯夫人說:「我剛才一直和你先生在談論你們這些高雅的傢具,這些東西太可愛了。能夠擁有這些東西,你是個很幸運的女人。」

看到柯林斯夫人,安妮驚異的程度不下於十分鐘之前的馬波。她畏縮地看看馬波,從丈夫臉上,她獲得同意的訊息。

「我很高興你喜歡這些傢具。」安妮說。

馬波趕緊掌握機會。

「你不進來參觀一下嗎?」他說。「這樣你才可以看看傢具擺在屋裡的情形,而且我太太才可以為你泡杯茶。」

「真是非常感謝。」柯林斯夫人說,她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一行人進入飯廳,小小的飯廳里塞滿了金光燦爛的椅子以及一張令人生厭的大理石桌。與飯廳四周業已褪色的綴花壁紙和原先留下來的黯淡平庸傢具相較,大理石桌庸俗、大而無當的缺陷益發突顯。由於傢具散發著耀眼金色,飯廳里看起來就像珠寶商擺設的一個寒酸攤位。柯林斯夫人表面不動聲色地參觀屋裡一切,內心卻被廳內的擺設所深深吸引,她語帶技巧地讚揚這些裝潢,使得臉色原先些微泛白的安妮,染上了喜悅的紅霞。隨後,她又落落大方介紹自己,使屋裡每個人聞後如沐春風,一掃早先預期的尷尬。

三人在金色的大理石桌上用銀制茶具喝茶。這種搭配深深刺激柯林斯夫人極度敏銳的眼睛,感覺極不習慣。當柯林斯夫人起身告辭的時候,馬波太太心裡幾乎是含著歉意,雖然疲睏,但她還是渴望聽到柯林斯夫人表示,只要安妮喜歡,不論什麼時候都可以打電話給她之類的邀請。

柯林斯夫人是個社會經驗練達的人,她把自己過去與目前的情形全部告訴馬波夫婦,可是也沒有巨細靡遺地事事相告。馬波夫婦了解的情況是:她是法國人,她的家族具有悠久歷史且享盛名,但毀於戰爭——父親真正的職業是諾曼第農夫——她已婚,嫁給一位很有才氣但卻口袋空空的英國軍官。現在,夫婦倆正努力量入為出,柯林斯夫人專註於她的裁縫工作,而她的先生則從事音樂的工作。她含羞微笑承認,她先生其實是調鋼琴的,可是調鋼琴卻完全不適合他。關於未來,他先生抱持遠大理想,而她說她相信這些理想終會實現。對馬波太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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