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馬波步伐比前些日子輕快、心跳也比以往和緩地回到家。即使絞刑台的陰影依舊橫亘在心裡,可是當一個人剛收到一筆二萬七千英鎊額外款項,又拿這筆錢在另外一家新銀行開了一個新戶頭存進去,而且在開戶時又獲得銀行經理的禮遇,這時,這個人當然會覺得有些興奮。
馬波這筆錢,除了扣除購買摩柯姆路五十三號房屋的一千英鎊之外,其餘全數加入一流的投資計畫,會這麼做,是先諮詢過這家新銀行的經理,再經深思熟慮後才決定的。雖然扣除了一千英鎊,馬波每年還是可能擁有一千二百英鎊寬裕的收入,雖然——就像銀行經理用求恕似的語氣所說的——稅務人員可從這筆收入中抽取一筆可觀的稅收。
所以,馬波用一種俏皮的姿勢把帽子掛在客廳,在他來說,這是不常有的事,隨後又興緻勃勃地走進餐廳,發現家人正靜靜聚在一起喝茶,看情形快喝完了。
「你回來早了,威爾。」馬波太太說,說完後默默起身匆忙為馬波準備晚餐。
「我是早了,是早了。」馬波回答,一屁股就坐進壁爐邊的搖椅里。
安妮有話直說的說話習慣並沒有觸怒馬波,這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但也是事實。十七年前,馬波用平淡的心情向安妮求婚,那時安妮有許多優點都強烈吸引馬波,其中之一便是安妮絕對不說不切實際的事,所以他從來就不需要費心去取悅她。可是現在在馬波心靈的明鏡中倒映著安妮極度驚喜的影像,他期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學校的情況怎麼樣,約翰?」馬波問。
回答前,約翰先悠閑喝口茶。他就是這個樣子。
「很好。」約翰說。
可以用兩個字說清楚的時候,約翰絕對不會用三個字。
馬波早就料到約翰不會多說。這個念頭讓他很愉快,因為他知道下面準備說的事,將逼迫約翰比平常多說一些話。
「這個學期結束,要讓你離開中等學校,約翰。」馬波說。
約翰把茶杯放下,凝視父親,茶杯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真的?」約翰回答。
還是兩個字。馬波有點火大了。
「是的,下個學期我替你申請讀大學。」
馬波註定要失望,好一陣子約翰什麼話都沒說,因為他太過驚訝,所以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在中等學校的時間將近四年,他已經很喜歡這個學校,甚至於開始覺得有望獲得班長職位與五彩勳章,東西都已經到手邊了,這下竟然要被送進大學。西丹罕學院是一所公立學校,不過是個二流學校——但這微妙的部分不足以困擾那個年齡的約翰——然而這個氣派堂皇的二等高等學府仍頗受歡迎。這所學院的男孩子都用機車代步,看人的時候用鼻孔。
就是這一點衝擊著約翰沉默又敏銳的心靈。若進了西丹罕學院,他和那群歷經四個寒暑才結交的朋友會被拆散。屆時他可能也得用鼻孔看曼頓、普萊斯,還有眼鏡總是帶歪的老好人瓊斯這些人。當然,他不會這麼做,可是——瞬間約翰腦中閃過先見之明——這些人卻會這麼想,結果一樣糟糕。此時,約翰對事情看得非常透徹。在學院里,他將受到在中等學校一樣的待遇,而中等學校的朋友對他會有一種本能的敵意。他既不能歸屬於前者,也不能見容於後者,根本就是兩面不是人。
「噢,說說話,看在老天的份上,」馬波不耐煩的說。「不要呆坐在那兒瞪大眼像個吃飽的傻瓜。」
約翰把視線移到盤子上。
「謝謝你,爸。」約翰說。
「該死,兒子,」馬波說:「誰都會以為你是不想去讀那所學校。那是英國最好的公立學校,你就是要去讀那所學校。還有——」談到這兒,馬波撒下大餌,「如果你在那裡適應得很好,表現傑出,你可能會有一輛機車,我聽你提過這件事,說不定哪天你會有一輛。」
可是這番話似乎無效。如果那是要他上大學的附帶條件,那麼即使是機車,對他而言也毫無意義。如果馬波在沒提其他事之前,就先說要買機車給約翰,那麼約翰接受提議的反應可能會不同。所以現在,約翰只能再次囁嚅著對父親說「謝謝你」,兩眼則盯著盤裡的麵包屑。馬波氣絕地將視線從約翰身上移開,轉向他的最愛——溫妮。
「你呢,小姐,」馬波問女兒,是用一種開玩笑的幽默口氣,這種現象不常在他身上出現,但顯然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你最想要什麼東西?」
突然對一個十四、五歲且事先毫無準備的小女孩提出這種問題,還真叫她不容易回答。溫妮一邊思索一邊笨拙地搓揉衣服,在發現家裡的人都集中目光看她時,溫妮趕忙把視線調開。她及時記起學校高年級女生的衣著,那一直是她最羨慕的裝扮。
「綠色的襪帶。」溫妮說。
馬波大笑,做作的成分不多。
「你得到的將不止這些,」馬波笑著說。「這個禮拜我們會買一套全新的外出服給你,包括髮飾、長筒襪。我要讓你離家到外地去念一所不錯的學校,一所不折不扣的女校,在那所學校,不但可以早上騎馬,而且可以擁有一切你渴望的事,又可結交貴族女兒做朋友,好不好?」
「哇,我應該會喜歡那種生活。」溫妮說,可是喜悅經過修飾。
馬波刻意要給他們一些驚喜,但由於他們過於驚訝了,反而沒達到他想要的效果,可是馬波還是很滿足。
「這都是真的嗎?」溫妮問道。「真的是我們喜歡什麼就有什麼嗎?」
「千真萬確。我們想什麼就會有什麼。」馬波回答,很高興發現安妮至少感興趣了。
「對了,媽會有什麼呢?」溫妮接著問。
馬波猛然回頭看看坐在他身後的妻子,安妮也聽到他們談到自己。馬波看著妻子,安妮開始想,內心充滿迷惘,一如往常。
「任何我要的東西?」安妮問,這麼問的動機只是要爭取更多時間罷了。
「任何你要的東西。」馬波重複一次。
馬波太太讓思想天馬行空遊走,不受她這一輩子捉襟見肘的窘境所困擾。此際,安妮的思想向前直飛,就像平時遐想一樣,飛向綠色的原野,沖往覆蓋陽光的灌木樹籬。以經常矇混理智的心靈幻覺,安妮幻想眼前出現一片灑滿陽光、飄舞風信子香味的草地,蜜蜂穿梭其間喃喃低語,沉睡的小山,半掩的森林,都在草地之外的遠方。身邊,有馬波伴隨,他溫柔又體貼,有情人的味道。
「唉,拜託快點,媽。」溫妮說。
安妮盡最大能力表達自己的思想。
「我要一棟新房子,一個美麗的花園。」馬波太太說。
馬波聽了之後沒有表示意見。因為他非常沉默,所以一時之間家人都轉頭望著他。馬波縮回椅子里,的的確確是縮進去,所以現在他只有進屋時一半大小。馬波表情茫然,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最後,他還是打起精神。
「不會有新房子,」馬波說。「永遠都不會有。」
從妻兒錯愕的反應,馬波揣測自己現在的模樣在他們眼裡一定很奇怪,所以他企圖掩飾講過的話。
「這個時候房子不好找,」馬波說。「而且我很喜歡現在住的老房子,我不想離開這裡。你難道不能想點別的東西嗎,媽媽?」
媽媽當然可以想別的東西,如果爸爸要她這麼做的話。討論又開始了,比剛才更激烈,一家人興奮地談著這個話題。
甚至約翰最後也被誘惑加入討論。一切建議都被反覆研商——傢具、機車、看電影、星期天晚餐的雞肉大餐等等。可是無論如何討論,家人都盡量避免提及重新裝修房子,也沒有人建議找園丁整修、美化後花園。他們並不明了個中原委,只是一種直覺反應。
馬波恢複愉快的心情,態度比孩子們前幾年記憶中表現的更為愉快、慈祥。家人看到他拿出一本大筆記簿,記下他們提議的一切時,都笑了起來。
「你的茶涼了,威爾,」馬波太太說。「何不現在就把茶喝了,喝完茶再繼續玩遊戲?」
兩個孩子焦慮地望著父親。難道這真的只是一場遊戲?如果真是像媽媽說的,那就太糟糕了。可是爸爸趕緊出面澄清。
「這不是遊戲,媽媽,」馬波說:「不是遊戲,真的。」
可是安妮依然是一臉懷疑的神色。她想起丈夫曾有一兩次利用她迷糊的記性哄過她。她對這種事很在意,只希望這種事不要再發生。
「這不是遊戲,媽媽。」約翰與溫妮鼓勵地說。
「我賺了一大筆錢。」馬波說。
「爸爸剛剛才賺了一大筆錢。」溫妮復誦一遍。
慢慢的,媽媽也相信了。
「賺了多少?」她問,訝異的程度比孩子更明顯。
「比你所能想像的還多。」馬波說。
他恪遵他的信念法則: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讓老婆知道任何有關收入的事——雖然這個信念曾將他帶到危險邊緣,他還是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