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安妮·馬波早上一醒來,就因為頭疼了一晚而顯得精神不濟——這一次,是真的頭疼。雖然,馬波很讓人感到訝異地信守他說的話,在上樓就寢的時候沒有吵到她,可是她整晚都睡得不安穩。此刻馬波正在她身旁睡得很沉。床上的安妮轉過身來,借著凌亂窗葉間透進來的迷濛光影望著熟睡的馬波。他正面朝上地平躺在床上,兩手緊抓住床單,兩眼緊閉,嘴巴張開,經由嘴部進出的空氣帶起一陣鼾聲,頭頂稀落的頭髮豎立,臉部絡腮鬍長得零零落落而且粗糙,對照之下,唇上的紅色短髭就更顯濃密。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馬波這副睡姿可能不雅,但安妮卻不這麼認為。不管怎麼說,馬波的睡相,安妮早習以為常,再說他如今面臨困境的無助神態,總是能夠喚起安妮內在的母性慈愛,這種精神差不多是安妮現在僅有的妻子特徵。安妮很想用手臂圈住馬波,將他摟緊一點,可是想歸想,她實際上並不會這麼做,因為怕吵到他。

既然不好打擾丈夫睡眠,安妮便開始思索。她很希望知道,丈夫昨天晚上與那位陌生外甥的談話,結果是否令人滿意,她希望他們兩人的談話很成功。安妮清楚馬波最近都在為了錢的事操心;而在偶然的情況下,馬波也曾經和她談起過這些事。平常,馬波習慣性給她的一些錢,現在也都削減了,可是這麼做影響並不大,因為伊文斯先生、送牛奶的人、還有一些其他的人,他們都是很體諒別人的人,可是她明白,馬波還是為這件事煩心。所以,她希望這位外甥——安妮很肯定,她恐怕永遠無法直呼這麼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輕人「吉姆」——已經為他們做了一些事情。相信他應該已經做了,因為他在家裡待的時間很久。安妮記得,上床後,還聽到他們聊了很長一段時間。昨晚的記憶在她如夢似幻的印象里,造成一股新衝擊。她彷彿還記得,就在朦朧寤寐之際,聽到馬波上樓梯的聲音。安妮還記得當時她心想,馬波現在上來做什麼?那時,馬波直接走進浴室,當她聽到卡嗒卡嗒馬波在開鎖的聲音,她想他是在開相片櫃的鎖。馬波可能是想拿什麼東西給吉姆看,安妮那時自然是這麼想;吉姆一定對相片也很有興趣。

突然,安妮混沌的思緒失去了方向,於是,她再回到昨天晚上。如果吉姆對照片有興趣,那麼他一定幫了威爾什麼忙——在安妮的想法里,任何人都可能為別人做任何的事。安妮認為她曾聽到一聲尖叫,不過她想她一定是在做夢。之後,她便醒了,她知道她當時一定是夢到有人大叫一聲,而醒來以後仍想著夢裡那尖叫的聲音,然後她一定又再睡著了,繼之而來的是又再立即陷入夢境,因為在模糊的記憶里,安妮彷彿聽到樓下傳來一種怪異的雜音,好像是某種東西在樓梯通道的漆布上拉拖所發出的聲音,還有一兩聲尖銳的拍擊聲,聽起來像是在廚房門外漆黑的小樓梯上,有什麼東西突然從一個階梯掉到另外一個階梯上。怎麼夢到這麼可笑的事情啊!

照這樣看來,吉姆一定幫了威爾什麼忙。那該是件好事。她希望威爾有空能告訴她相關的一切,因為威爾平常都不告訴她任何事,而且,她也不擅長猜測。威爾平常話不多,說起來也有點可惜,因為馬波在心情好的時候,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可是,這個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你無法要求十全十美,再說威爾真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就拿現在來說吧,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嬰兒一樣,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小嬰兒。安妮的確很想用手臂抱住他,哪怕是一下下也好,就像小時候抱約翰與溫妮一樣。如今約翰與溫妮都已不再是孩子,他們都盡量擺脫母親的干涉獨自發展,安妮時常覺得有點孤單。話雖這麼說,只要威爾不再為其他的事煩惱,她還是能以那種心情愛著他。可是今天,實在是有太多的事煩他,說來也真悲哀。但吉姆現在已經做了一些事來幫他,或許情形會好轉。她很想買幾件新睡衣——就像萊伊路那些店鋪櫥窗里的衣服,很溫暖舒適,而且看起來也很漂亮——那種在袖邊真正縫有蕾絲的睡衣。再說,或許……

就在這個時候,安妮身邊的鬧鐘響了,她必須停止再繼續想下去。

突然而至的噪音嚇得熟睡中的馬波立即坐起,意識仍未清醒的馬波兩手仍舊緊握住床單,頭上豎立的頭髮使他看來極像是個受驚的小孩,看到他這副模樣,安妮笑了出來。馬波望著安妮,眨了眨眼,好一會兒無法回過神。

「什……什麼東西?」馬波問道。

對安妮來說,她的反應一如往常,沒有因此產生奇怪不安的情緒,或者察覺到什麼異常之處。

「只是鬧鐘啦,親愛的,」安妮說:「現在七點半。」

「鬧鐘?」馬波問著,「我還以為我在做夢……就只是鬧鐘嗎?」

馬波一面咒罵自己,一面兀自往床上倒下去,把頭埋在枕頭裡。安妮以前從來不知道馬波會咒罵自己,可是這一次,安妮已經起床穿衣服了,他還是一個人在床上咕噥個沒完。隨後,馬波忽然停止念念有詞,再次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我對天發誓,」馬波說:「我絕對不是在做夢。」

馬波掀起床單,手腳僵硬地爬下床。當他步履蹣跚穿過卧室,走向凌亂堆疊著穿過的衣服的椅子時,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睡衣、楚楚可憐的小男孩。馬波在衣服堆里找自己的外套,將其他衣服都翻到地下。他把手伸入外套胸部口袋裡。一旁的安妮看不清楚他在外套口袋裡摸什麼,但很顯然,找到的東西安撫了他焦慮的心情。馬波茫然若失的雙眼在房間里凝視幾秒鐘,外套就一直垂懸在他手腕上。

「不是,」他重複剛才的話,「我不是在做夢。」

雖然行動僵硬,但卻看得出他心情振奮。他穿過房間,回到下床的位置,將雙腳插入拖鞋中,匆匆走出卧室。驚愕不已的安妮聽到馬波進入隔壁溫妮的房間。隨後安妮又聽見馬波拉起窗帘的聲音,接著便聽見溫妮睡語含糊地問是怎麼回事,但馬波沒有理她。安妮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在她記憶里,這是馬波第一次在早餐備妥之前起床,可是她不可以就這麼呆坐,等待反應情況。胡亂將其他的衣服塞一塞,安妮便匆匆下樓準備早餐。

那天的怪事沒完沒了。一開始,馬波穿著整潔的藍色嗶嘰周日服下樓,一反平常地沒穿上班穿的舊西服。安妮免不了不解地提了提這些反常現象,但馬波僅回以不豫的臉色。一反平常,馬波下樓後並沒有直接進入餐廳,相反地,他走進位於房子後方平時很少進入的小起居室,安妮盡責地匆匆跟進,看看丈夫需要什麼東西,卻發現馬波正凝視窗外後院里的一塊泥地。安妮知道,馬波早晨失魂落魄走進溫妮房裡拉起窗帘時所看到的景象,正是現在他眼前所見。只要他在家,隨時可以去看看後院的空地,所以這塊空地他不知道看過幾百次了,可是這回他神色有異地向著那塊仍然沒有種花的泥土地凝望,態度之認真,連安妮都感覺得到。這種情形非比尋常。他今天早上比平常起床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這是事實,然而即使如此,也犯不著浪費早餐之後的大好五分鐘在後院里漫無目的來回亂逛呀!看他的樣子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可是就連安妮都看得出來,就是因為沒有找到任何東西,他因而鬆了一口氣。

早餐期間,並沒有什麼反常的事。馬波吃得不多,他一向如此,他說得也不多,因為摩柯姆路五十三號這家人在吃早餐時,沒有人會想要說什麼。約翰匆匆吃完早餐,一頭就鑽進學校規定必須準備的家庭作業里。溫妮一面喝燕麥粥,一面縫釘袖子上的一個鈕扣。然而,用餐完畢,安妮陪著馬波進入走廊,幫忙他穿外套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卷鬆散、好像早就擺在口袋裡預備好了的紙幣。

「喏,」馬波說:「拿著,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天上午把伊文斯的帳結了,從此以後我們不再和他打交道,如果以後要什麼東西,到理查的店裡拿。這裡的錢足以結清伊文斯的帳,還會剩一點。」

安妮感激地接過鈔票。

「噢,我真高興,親愛的,」安妮說。「這麼說,吉姆是幫了你一些忙,是吧?」

「嗯?」馬波哼了一聲,安妮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趕緊向後退縮。「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親愛的,可是,為什麼……什麼東……」

沒等安妮說完,馬波已甩門而出,邁大步離開。他邊走,嘴裡又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的確,開始著手每天例行家務時,安妮的腦海里思索了許多問題,但她覺得很可惜,因為自己仍無法想通任何事。馬波今天早上的行動顯得如此生硬,幾乎不能走路,認識他到現在,安妮從未發現他有這種情形。她知道他以前踢過足球,可是他昨天晚上不可能去踢足球。他現在還能踢足球嗎?他這種情形實在讓她感到很擔心。隨後,在樓上,還有更新鮮的怪事等著她。威爾的另外一套西裝,也就是他每天穿的那套舊西裝,現在正放在卧室地板上的衣服堆里。安妮把衣服挑出來放到一旁。衣服很濕,沾了很多泥土。這一定是馬波上午上班為什麼不穿這套衣服的原因了。他怎麼會把衣服弄得那麼濕,還沾了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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