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安靜,」馬波太太說:「難道你們沒有看到爸爸正在忙嗎?」
馬波先生的確很忙,他一隻手撐著憂煩欲裂的前額,另一隻手拉扯臉上的紅鬍子,神情是既鬱悶又專註。要持續不斷思考這些討人厭的數目字,實在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就算沒有溫妮在一旁心浮氣躁地埋怨幾何作業很難,又用尺去戳約翰,情況也好不到哪去。每當馬波凝視紙片上一欄欄的數目字,就會拉扯自己的鬍子。這些數字似乎會幻化成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跳舞,他已經和這些數字奮戰了好幾個禮拜,結果變成只要一面對這件工作,馬波就想逃避,他心裡很清楚,一直看著這些數字沒有什麼好處,現今不論做什麼都於事無補。
眼前的一排數目字前端,有兩個斗大的字:「債額」。房租已經過期三個禮拜未繳,這還不算什麼,房租不過是這裡列帳的最小一筆金額。此外,馬波還積欠肉販與麵包店各四英鎊,而牛奶的帳款竟然超過五英鎊——安妮到底怎麼在持家的,牛奶的帳款怎麼會高達五英鎊?另外,欠伊文斯雜貨店的錢超過六英鎊。此時此刻,馬波痛恨極了伊文斯。其實在十二年前,他們剛搬到摩柯姆路的時候,他就很討厭伊文斯,那個時候他們夫婦還很年輕,那個傢伙留了一臉絡腮鬍、綁著一條圍裙、拿著籃子在雜貨店門口招攬他們光顧。安妮剛才才告訴他,伊文斯揚言,如果沒有收到帳款,他會找扣押債務人財產的估價人,來清算馬波的財產。萬一真有這種事發生,銀行一定會革他的職。在馬波扭曲的眼裡,伊文斯的影子忽然浮現在他眼前的紙張上,他的獠牙閃閃發亮,眼中帶著鄙夷的神色,活像個惡魔。一陣恨意湧上心頭,馬波狠狠咬了鉛筆末端一口。
在這排數目字當中,還夾雜著一些銀行同事的名字,名字的後面寫著馬波積欠他們的債款總額。這些人里,有的人收入甚至比馬波還要少,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能夠樽節開支,遠離債務,有的時候甚至還可以借錢給他這種窮鬼周轉。可是,當然啦,這些人都是單身漢,或者縱使結了婚,也沒有一個像安妮這樣揮霍無度的妻子。話雖然是這麼說,其實安妮也並不是那麼奢侈——不完全是,她只是不知算計。安妮這點可說與他非常相似,馬波心裡想。帶著疲乏的自責心情,他再次前傾身軀看著紙上的數目字。他總共積欠的債款不會少過三十英鎊!可是再看看資產欄,裡面竟然空空如也,馬波太了解自己擁有多少財產,所以他根本就不會費心去填寫。他有多少家當自己心知肚明。銀行戶頭裡的餘額只剩下五先令,現在口袋裡則有兩枚二先令的銀幣,再也沒有透支的可能,再透支就要被解僱了。
全都是他的錯,馬波虛弱地想。早在去年夏天,他就料到會有這種情形發生,那時他就估算,如果不去度假,耶誕節也不要大肆鋪張,家裡的經濟狀況還是會好轉。可是,他們還是去度了假,而且耶誕節的開支比預算超出許多。不,這全是安妮的錯。安妮對他說,她已經告訴朋友,他們要去渥爾辛度假,如果出爾反爾,朋友一定會笑她。安妮天天在他耳邊嘮叨個沒完,所以他們終於還是去了,因此,安妮當然應該為眼前這張紙上馬波銀行同事名字後面所列的數字負責。男人家偶而喝上一杯當然不為過,他常在十一點半溜班去喝個小酒,如果有朋友一塊去,他也會請上一杯,而假如安妮沒有把他的錢花得精光,他也用不著付錢付得那麼吃力。再說他還要抽煙,有些時候得吃頓好的。想到這裡,馬波斷然拒絕再去估量自己玩攝影的嗜好會有多少開銷的問題,因為他知道,玩攝影的錢一定超過預算;此刻,馬波的良知深處有一種齷齪的感覺——還有一筆帳未列入清單,是他為了攝影而在路尾那家藥局買的材料。樓上浴室的柜子里,現在堆滿了這些東西,馬波不願意去想這件事,因為那些東西,他還用不到一半;而且近來他發現,在心裡想著自己有興趣的事,然後再添購實踐興趣必備的材料,要比實際去做它有意思得多。
他的頭為什麼這麼痛,為什麼感覺那麼疲勞?這種情形實在讓人很煩,很生氣,他的思想都變得僵硬了,徹底絕望、心寒的感覺,早已被靈魂上的疲乏吞蝕。隱約間他覺得,時常出現在心中的陰影——孩子沒晚飯吃,就上床睡覺——很快就會成為事實,他可能遭到銀行解僱,可能從此以後再也找不到工作……他心裡清楚得很。馬波覺得最後的結果可能就像大家在報上看到的那種新聞:小孩的喉嚨被割斷,他和老婆兩個人開煤氣自殺。不過現在,他可管不了那麼多了,只想好好放鬆一下自己。等打發兩個嬌生慣養的小鬼上床後,他要拉把搖椅放在煤爐旁,腳翹上煤箱,看個報紙舒服一下。餐具架的細頸酒瓶里還剩一點威士忌,當然,剩得不多,大概有三杯,或許四杯,馬波希望是四杯。喝些酒,看個報,烤點火,馬波可以暫時忘掉一些煩惱,因為今晚他也不可能做任何補救。馬波似乎沒發覺,幾個月來,他每天晚上都對自己訴說同樣的事;未來,對他而言,總是帶著一種莫名的希望。現在,他只能以渴望的眼神看著餐具架上的威士忌。窗外的風呼呼悲鳴,哀號的風夾帶雨點扑打玻璃,等到稍後他烤起火時,屋外的凄風苦雨想必會讓他感到更為愜意。
可是一定得先處理這兩個小鬼。為了某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理由,馬波反對在孩子面前喝威士忌。他倒不那麼忌諱在老婆面前喝酒,雖然他也希望能免則免。他瞄了一下壁上的鐘,心裡略為失望。現在才七點半,半個小時之內,小鬼們不可能上床睡覺。忽然,馬波覺得很憤怒,眼睫毛下的兩隻眼睛鬼鬼祟祟望著他們,看看是否能夠抓到他們在幹壞事,好馬上送他們上床。如果威士忌再能夠佐以父權的勝利與行使獨裁的威權,一定更加美味。
「約翰,不要發出那種噪音。」馬波用一種怪異、虛弱但帶著殘忍意味的口氣下達命令。
坐在壁爐邊椅子上的約翰聽到他這聲音有點吃驚,回頭看了一下。五秒鐘前,他還在看《英國如何拯救歐洲》這本書,正讀到燧石槍旅踩過堆積如山的屍體,進擊鮮血染紅的艾爾布拉山。聽到命令後,約翰一臉茫然看著父親。
「不要像個傻瓜一樣看著我,」馬波有點語無倫次。「聽我的話,不要再發出那種噪音。」
二道命令是同樣的意思,可是約翰並不了解。
「你剛才跟我說什麼?」約翰迷糊的問。
「不可以沒大沒小!現在,我告訴你,不要再發出那種噪音。」
「什麼噪音,爸爸?」
約翰問道,想藉以爭取時間弄清楚狀況。可是他問的問題卻很要命。
「別想否認。」馬波說。
「你現在正發出噪音,你知道嗎,約翰。」馬波太太說。
「你的腳一直在抖。」溫妮也同意。
「我並沒有否認。」約翰不平抗議。
「你否認了。」馬波太太說。
「你否認了。」溫妮說。
「安靜點,溫妮,」馬波出其不意大吼一句,這是他平時最喜歡的一種伎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和約翰一樣壞,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功課做完沒有?我送你去讀的可是所好學校,而這就是我得到的回報。」
「為什麼這麼說,我還拿獎學金呢!」溫妮回答,她邊說邊搖頭。
「難道你也要跟我沒大沒小嗎?」馬波追問。「我不知道你們還準備要做什麼,但如果是準備要忤逆父母,那你們就該上床睡覺。」
重話已經脫口而出,兩個孩子面面相覷,表情沮喪。站在孩子的立場聲援,是馬波太太典型的反應,但此刻她的說話聲調氣勢弱小。
「唉,爸爸,時間還沒有到啦。」
他們全站在反對的立場,迫使馬波必須採取強硬的態度。
「立刻上床,」馬波說。「約翰,上床,把你的書留在這裡。溫妮,你把明天上午要用到的書先收拾整齊,然後你也上床。好好記住這次教訓。」
「可是我的家庭作業還沒有做完,」溫妮大聲哀訴,「如果沒有做完功課,明天到學校我會挨罵的。」
約翰在一旁沒有吭聲,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問題,少了他,燧石槍旅如何繼續達成未完成的挺進任務。雖然馬波太太迫不得已採用激烈的行動進一步抗議,可是她的乞憐聲太過微弱,根本沒有引起雙方注意。
「快一點,我在等你們動作。」馬波說。
看來大局已定。溫妮開始動手將自己的書收拾整齊,約翰也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英國如何拯救歐洲》留在桌上。就在這個最後關頭,轉機顯現。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劇的敲門聲。一時間,屋裡每個人都緊張地望著對方,因為摩柯姆路上的這戶人家並不常有客人造訪,尤其又是在七點半這種特殊的時間。第一個回過神的是溫妮。
「我去開。」溫妮說,說完一個閃身溜進大廳。
房裡其他人隨即聽到溫妮拉動門閂的聲音,隨著大門敞開,一陣寒風迅捷地竄進屋裡,緊接著便聽到一聲洪亮、陌生、卻充滿男性氣概的聲音,說要找馬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