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忠實聽得糊塗,只有一直辯解他沒殺人。
「你殺了!你想公了還是私了?」
姚忠實聽王右軍鬆了口,問道:
「什麼公了?」
「公了就是我去公安告發,殺人償命!」
姚忠實最怕公安局,這種事無法說清楚,又問道:
「私了呢?」
「私了兩條路,一是賠我五十萬元償命費,一是你老婆陪我睡半年!我王右軍啥人,你沒睜眼瞧瞧,紅道黑道都有我的弟兄。你是在太歲頭上動土知道不知道?」
姚忠實心裡罵了一聲「流氓」,一時傻了眼做聲不得。此時悔恨頓生,巴不得王右軍一拳把自己打死一了百了,或者懷裡有把手槍乾脆利落把王右軍滅口一了百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山那邊傳來汽車馬達轟鳴聲,王右軍只得放下姚忠實,狠狠地說道:
「今天饒你一命,給你兩天時間考慮,後天這個時候公安局見!」
迫不及待的王右軍,翌日晚上一個電話就把姚忠實叫到西山大酒店。艱難困苦的討價還價在兩個男人之間進行,最後說定分三期付清十五萬元。姚忠實再三聲明是損耗費而非償命費,因為他沒殺人。王右軍說:「干你娘,分這麼清楚幹啥?你把錢給清,我像親兄弟一樣待你,以後有啥難事說一聲,別的沒有,我王右軍拳頭拇還是有的!」
自此王右軍三天兩日催討損耗費,還常常突然半夜把姚忠實喊去埋單。疲於奔命,萬般無奈,姚忠實終於把手伸向公款。
王右軍沒有料到,在朋友面前的一次「顯擺」,把自己送進公安局,姚忠實也被檢察院立案偵查。
姚忠實也沒有料到,案情發展迅速而嚴重,他坦白與劉秋萍夫婦的恩恩怨怨的時候,在審問他的人里多了公安局刑偵科長周召陽。
「劉秋萍死的那一個晚上,十一時至十二時,你在哪裡?」
「在家裡。」
「有誰證明?」周召陽又問。
「我老婆、兒子,還有母親。」
「你有權保持沉默,但對你的每一句話要負法律責任!」
姚忠實點點頭,又補充道:
「整個晚上都和家裡人在一起。」
「你必須明白,我們不會無緣無故懷疑你,給你坦白從寬的時間只能以小時計算。科學將會證明你是怎樣的人!」
周召陽冷冰冰的話勝過王右軍結實的重拳,姚忠實肝膽俱碎,如同無力掙扎的小鳥突然栽向大地。
翌日,姚忠實提出一個要求,在不受任何監控的地點和縣社會事業局副局長劉明敏見一次面,而且拒不說出何以要「見一次面」。審訊人員先是突然,繼而愕然,接著便是種種猜測。一件非同尋常的命案居然出人意外地牽出一位省城來的新任副局長,而死者之一恰恰就是這位副局長的前任副局長。近來報紙上常有為了一個小小的沒有翅膀的官帽兒而冒天下之大不韙雇兇殺人的事件生動、離奇的長篇報道,難道說這位遠在省城的無冕之王呆煩了、膩了,竟為一個虛無飄緲的小小官帽兒已經蓄謀多時?他們又是怎麼認識的,怎麼行動的,怎麼下手的?居然有高人指點似的能消滅現場證據不留丁點兒蛛絲馬跡?這個副局長又是怎麼來的,誰推薦來的,通過什麼渠道來的?他到底想來幹什麼?他是怎麼選中社會局這個很重要又很不重要的部門,怎麼選中梅文夫這位很像書獃子又很不像書獃子的官兒,難道他們倆早就認識,早就有冤讎,或者僅僅是一個隨機與偶然?姚忠實到底得了什麼天大的好處一直到難免一死才想起撈一根救命稻草,他能撈到嗎,他有幾分把握呢?他抓住人家什麼證據?是人證,還是物證,或者僅僅是一句可以轉頭即忘又可以隨風飄散的許諾?猜測一番又議論一番之後,眾人才搖了搖亂糟糟的腦袋,從心裡滋生一種「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悅。他媽媽的,也許白費了許多力氣之後在不經意中缺口打開了,堡壘攻破了,一個把刑偵科的眾人纏繞了八九個月的噩夢終於給一個莫名其妙進入案子的提出莫名其妙要求的姚忠實捅醒了。但是且慢,他的要求顯然不合理,而且尚無先例,更何況是要在一個「不受任何監控的地點」和一位現任副局長,一位可能是同謀或者主凶的人見面!
由檢察、監察、公安組成的「三合一」專案組立即逐級向自己的領導和別人的領導彙報。領導們經過緊急磋商後研究決定向他們共同的領導——縣委報告,並要求立即調查社會事業局副局長劉明敏。縣委主持工作的鐘文杭副書記十分重視,也十分謹慎,似乎還十分為難,最後他強調應由縣委組織部派人通過正常程序作常規的幹部情況調查,但同意周召陽參加外調。
兵貴神速,調查組人員第二天就來到省城。經省委組織部介紹到省法制報社。第一個接待他們的是報社蘇總編輯,他一直坐在高靠背皮轉椅上聽客座沙發上的周召陽說明來意。蘇總編眸子里是一直眨動著的迷茫,那感覺如同他剛剛寫完一個憂鬱纏綿還帶點連自己都莫名所以的童話。之後他抬起頭抿了一下嘴角,看了領頭的縣委組織部副部長一眼,繼而把目光轉向周召陽,喉嚨里才發出若有若無的兩響聲音,好像要說什麼又沒有說什麼,結果是搖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最後仰靠在皮椅上嘿嘿地笑了笑,沒有足夠的信心,無論如何是笑不出那份堅定和不容置疑的。良久,蘇總才探探身子以譏誚的口吻反問周召陽道:
「你懷疑他殺人?」
「現在還不能作這樣的懷疑。」周召陽不喜歡蘇總的在他看來是過分的隨意和怠慢。此老書卷氣瀰漫頭頂,斑發稀疏,聰明絕頂,顯然不好對付,因此也直截了當地回答:「但無疑他是卷進一個案子之中了!」
「假如,」蘇總右手食指點著周召陽,生氣地說道,「假如你說劉明敏拈花惹草或者偶一失足學人家一夜風流,我也許會有幾分相信。殺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派往華夏縣的三個幹部,對生活的搏擊能力幾乎等於零,他們一定是被生活這隻怪獸扭曲了,扔到一個什麼陷阱里去了。你們如果不相信我的話,可以向省委組織部調查,他們是省委組織部嚴格按照幹部選拔條例選拔出來的優秀人才。才幾個月呀,居然學會殺人啦?」蘇總說罷恍如置身無人之境,仰天一聲長嘆:「我可愛的家鄉呀,你還是那樣的古老,那樣的陌生呀!回來吧,我的三個孩子,你們回來吧!」
雖然,馳騁想像是作家的本能,但翱翔一番降落下來,還是會面對堅硬的大地和嚴峻的現實,這就是作家想像的產品所以能反映時代與人生的緣故。蘇總冷靜下來以後,光潔的腦門也變成了自動玻璃門扉似的,迎著三位來訪的家鄉人隨意開放。最後,還派人事部長陪同周召陽他們找要找的材料,問要問的人,去要去的地方。
新聞媒體是時下最透明暢亮、最無秘密可言的單位,調查組還沒結束調查,消息就不脛而走。但正因為是法制報社,所以大家都遵守法律規則只是關起門說說而已,而且都相信那是幽暗中的一個陰謀,終究要被陽光下的事實所擊碎。只有蘇總內疚不安,說自己到底沒有修成正果看破紅塵,只告訴三個小和尚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就把他們打發下山,真箇是「好事不如無,悟後十方空」。那幾日,他逢人便悟透禪機似的嘆氣:「老了,老了,老倒疏慵無事日,安眠高卧對青山。」人事部長傳出消息:蘇總寫了辭職書。
周召陽他們離開省法制報社後又回到省委組織部。三天後離開省城,他們對劉明敏便有了比較多的了解。在劉明敏的背景材料里他們寫了這樣很簡單的一段:「劉明敏的父親劉泉現任省政法委書記,母親黃雪琴退休前是教育廳調研處的處長。劉泉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曾以解放軍某團政委的身份任華夏縣軍事管制委員會主任和革命委員會主任。作為我黨的一位高級幹部,省委組織部對其評價很高。劉泉曾經向組織部作過希望兒子能投筆從政的表示。」
華夏縣鍾文杭副書記不同意周召陽的非常規運作方案,要求還是按組織程序找劉明敏談話。這樣,調查組成員在組織部副部長的帶領下來到社會事業局阮旺局長家裡。阮局長似乎並不意外,聽完他們的話後,面無表情卻格外鄭重地說道:
「無論牽涉到誰,組織上都可以直接找他,哪怕是我的妻兒,也不必向我打招呼!」
談話很順利地進行。他們談到劉明敏,也談到姚忠實。阮局長不由得長嘆起來,而後斟詞酌句地說出感慨,慢吞吞好像腦子到嘴巴有一段崎嶇漫長的路,叫聽的人都發急:
「你們哪曉得,我的壓力太大了,太大了,聚賢苑案件,要儘快偵破!我的一個副局長,一個副團長,死了,現在水落石出的又是我的一個剛來不久的副局長,一個已經調走很久的會計師,這到底是咋回事?唉,你們叫我說啥呢?我還能說啥呢?嗯?怎麼說呢?我又怎麼向千把號幹部職工交代,怎麼向華夏縣幾十萬人民群眾交代呀?你們瞧瞧,半年多來,我頭髮掉了多少呀,白了多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