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全市國安會議在華夏縣西山大酒店召開。

今晚,新任市國家安全局局長的賀曉楓忙到晚上九點多鐘,才記起一件重要事情還沒完成。劉秋萍的母親,也就是賀曉楓的二姨,十天前病危住院,不肖女婿王右軍居然置若罔聞,老人家希望他帶外孫女去見最後一面。賀曉楓叫秘書聯繫了幾回沒聯繫上,今晚要親自出馬,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揪出來,否則就來不及了,會在自己心裡留下永久的無法彌補的悔疚。

賀曉楓叫司機去加足汽油,打開手機聯繫。誰知這回一打就通,而且就在樓下餐廳包廂。他打算今晚要好好教訓王右軍這個渾蛋,有朝一日還要找他算逼死表妹的總賬。劉秋萍多次請他這位表哥教育開導王右軍,奈何八方貴人相照應,人不找官官找人,仕途得意一帆風順,兩年就上一個台階,由某縣僑辦黨支部書記轉任主任,前年又一躍當上市國安局副局長,今年初換屆時轉正局長,工作確實很忙顧不過來。沒有料到這麼快劉秋萍竟用一個桃色音符作絕唱的止符,和賀曉楓高中同學梅文夫同一晚上魂兮歸去。更可悲可憐的是梅文夫,曾幾何時,還因勸阻老同學不要參加民盟要參加共產黨而吵架,結果是自己被關在共產黨大門外而老同學卻青雲直上,致使如今陰陽相隔。人生竟可以如此不公不平、可悲可泣?

賀曉楓一邊感慨命運之無常一邊下樓來,找到逍遙津雅座間。他敲了兩下門,便有紅衣小姐出來,知道是王右軍的客人就熱情引進。裡間,有三個不認識的漢子,王右軍的左右各有一位女子,大抵就是馮婷與小喬吧。他們已喝得臉紅是紅青是青,兩位女人睜不開眼趴在王右軍的肩膀上。眾人不識真神,只是抬抬醉眼惺忪的臉。王右軍的舌頭硬得像橡皮擦,推開馮婷與小喬,對賀曉楓說道:

「我不是不去……看她老人家,把人家的女兒……用了……半輩子,良心,大大的,還有!」

賀曉楓後悔不該誤入這種場合,正想抽身離去,王右軍見了才站起身,顛兒顛兒地攔住賀曉楓,從錢包里抽出一疊百元大票,對賀曉楓說道:

「你……她她表哥,有勞……先帶點錢……給給老人家,過幾天,有空……帶兒子去。她是想見外外……孫女,現如今,我算啥……啥鳥東西。」

王右軍見賀曉楓不肯代勞,傻笑兩聲,又嚷叫小姐添椅,倒酒,加菜,眾人也請賀曉楓入座,說既然是王兄的表哥自然也是大家的表哥,紛紛站起來敬酒。王右軍對嗲聲嗲氣的小喬喝道:

「放……放規矩一點,知道我表哥,是……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也是人!」小喬不滿地頂撞。

「你媽的,說出來嚇……嚇死你!」

無奈此時賀曉楓只好拿起酒杯,向大家敬酒,把王右軍的話叉開。座中一位光頭喝得興起,也聽出賀曉楓是值得交結的非同尋常人物,大叫小姐上茅台、魚翅、石斑、山獐和鷓鴣,為慶賀新結識的一個朋友一醉方休。席上氣氛高漲,賀曉楓怕一時走不掉暗思良策。

「去,告訴你們經理,」光頭豪情衝天,把紅衣小姐支使得團團轉,「有什麼山珍海味儘管上,今晚我請客!」

華夏縣男人慷慨大方,最愛爭強鬥富,眾人紛紛表態,今夜主人唯己莫屬,而且宴後還要去歌房嚎一陣,盡興盡情才夠朋友,誰他媽走人就不是男子漢。

「你們他媽的都別爭,我叫一個人來出血!」王右軍以自豪與顯擺兼而有之的語氣嚷道。見眾人瞪眼瞧他,看笑話似的,一股被侮辱的怒氣隨著酒氣涌浪般升騰上來,橡皮擦一般的舌頭不覺中也柔軟了。「你們不信?你們他媽的不信?」

「嘿嘿,」光頭說:「嘿嘿,王兄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喲!」

「老子今天就讓你們看個夠!」王右軍真的拿出手機,按了號碼而且一撥就通,以命令的語氣嗡嗡地嚎道:「姚忠實嗎?我他媽的王右軍你聽不出來?我在西山酒店逍遙津,你馬上過來!什麼?不行,馬上過來,半個鐘之內!」

眾人曉得王右軍乃豪爽之輩,卻不知道他還有能專來埋單的肝膽朋友,而且像叫兒子似的可以兩肋插刀,臉上浮現的欽佩與敬佩神采混在油光中閃爍,視野之內越發朦朧,好比蒙上一層橘紅色的光暈一樣。王右軍的自尊心空前滿足,獨自抓起酒杯灌了一口,把豪壯心情壓下去,佯裝絕不激動,用吩咐服務小姐送牙籤一般的口吻說道:

「在縣城這地方,叫幾個人來埋單還是有的。」

幹部圈子裡等級森嚴,賀曉楓算是一個可以隨遇而安的例外,跟誰都可以聊一陣喝一杯,但他也覺得今晚俗不可耐,便借著有手機呼叫告辭出來了。

賀曉楓對錶妹劉秋萍懷有深深的內疚,他一直沒有和王右軍作過一次長談,與其說忙不如說不屑,不屑為伍,不屑聽他胡言亂語。瞧,他剛才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呼朋喚友來埋單,簡直是黑社會頭目!那個姚忠實何許人,居然聽一個下三濫的王右軍吆喝?王右軍這種人會有什麼肝膽相照的朋友,是什麼利益把他們聯繫在一塊,走私、販毒、搶劫、拐賣兒童、殺人放火,或者盜竊機密、出賣情報、充當特務、裡通外國?

一路想來,回到樓上房間,賀曉楓不覺一笑,他笑自己職業本能的神經過敏,不就是叫個人來埋單么,千多元的花銷而已,和冰毒、間諜、放火、殺人聯結得起來么?

累了一天,賀曉楓沖了澡,就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美美地點上一根大中華,長長吐著一口煙,目光隨著縷縷青煙飄去,落在牆上一幅油畫上。一幅拙劣的油畫,畫匠學習畢加索只學到皮毛而已,把一個美人的臀部和乳房變形為大南瓜和小葫蘆,令人沒有勇氣看第二眼。賀曉楓收回目光,忽然就想起劉秋萍。可憐劉秋萍剛紅透舞台就香消玉殞,不幸之身至今任人糟蹋蹂躪,成萬惡不赦之人,而自己官居要津,卻愛莫能助。可恨身為人夫的王右軍,結髮之妻屍骨未寒,就摟紅偎翠醉生忘死了,全無半點悲傷憐憫,不能不令人生疑。他要殺死一個弱女子何等容易,倘是黑社會人物,就根本不必他自己動手。據說現場沒有留下可供破案的重要線索,就足見兇手的職業化。那個姚忠實無疑是王右軍控制的馬仔,堡壘從馬仔攻破是摧毀黑社會組織的屢試屢爽的戰術。必須先了解姚忠實何許人,倘是可疑人物,就可以把掌握的情況和自己的想法提供給華夏縣公安局。破案常在意外與偶然之中。

第二天一早,賀曉楓就把任務交給他的秘書,要求三天後會議結束時,就要提供姚忠實的有關具體情況。

秘書覺得是易如反掌的小事並沒有回去調人,而是和暫時無事可乾的司機去華夏縣公安局戶籍科。舉手之勞,戶籍戶的人樂意為上級領導效勞,很快在電腦檔案里查到縣城有兩個同名同姓的姚忠實,並且查閱了這兩個人的有關資料。有一個姚忠實年齡只有十七歲,可以排除。另一個姚忠實四十三歲,是縣人壽保險公司出納。戶籍科長自告奮勇帶秘書去人壽保險公司。

保險公司的年輕經理一見來了市國家安全局和縣公安局的人嚇呆了,他從來沒和這兩個要害部門的人打過交道,心裡暗自叫苦,肯定是自己的單位出了非同尋常的大事了,而且肯定是重大經濟要案。這樣一想,就覺得他們說的出納姚忠實近一段來的種種表現確實不正常,心裡不禁焦急惶恐起來。這種先入為主的看法,使得他不再相信科長和秘書的來意介紹。什麼親人失散杳無音信,什麼朋友之託了解下落,統統是借口。親人,朋友,小事一樁還動用市安全局?這可是專抓間諜、特務、惡性案件的拳頭機關呀,騙小孩尚可,我可是相當於科長的堂堂經理!

戶籍科長和賀曉楓的秘書剛剛離開縣人壽保險公司,經理立即作出決定:公司暫停一切賬目來往。

經理通過電腦調看姚忠實的進出明細賬目,並且召開稽核組緊急會議,果然發現問題,姚忠實有挪用公款二十餘萬的嫌疑。市人壽保險公司的領導趕來了,連續開了幾場會議,作出幾項決定,其中一項是暫停出納姚忠實的工作,責成姚忠實交代資金去向,恢複保險公司的經濟活動。

姚忠實知罪不可赦,聞風而逃。他有個叔叔在緬甸仰光,飛昆明,經瑞麗,可偷越國境。據說漫長的國境線對雙方有意越境者防不勝防,當然被逮的危險是存在的,但舍此無路可走。當年有人走這條路逃避法律懲罰,去了緬甸再轉他國,當了富翁成了僑領回國投資辦廠,既往不咎無限榮光,有的中央首長還召見哩。他留了五萬元給妻兒,連夜乘西南航空公司的「紅眼睛」航班飛抵昆明。

姚忠實是在瑞麗的一家賓館被捕的。

他如實交代是怎樣分五次挪用二十八萬公款的,表示傾家蕩產也要儘快退還贓款,請求寬大處理。

縣公安局戶籍科長把「姚案」告訴市國安局秘書。賀曉楓聞訊,微微一笑,真箇是種瓜得豆,說不清「姚案」浮出水面是必然還是偶然,但卻實實在在是意外。他相信水落石出之日,劉秋萍之案也許有新線索甚至也能意外的真相大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