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梅副局長是君子,我可以證明他是清白的。我就是弄不清楚,他早不早遲不遲,怎麼和秋萍同時死去,這就留下疑問,污了自己的聲名也污了秋萍。這也難怪別人會那樣想,不怕你們見笑,我開始也那樣想。而且,我還打肖華的歪主意。肖華就是梅副局長的老婆。你丈夫姦殺我老婆,白殺啦?一條人命哪!我看肖華也不是好東西,可能背後也有人,她好像一點也不悲傷,斷定丈夫自殺,根本不想替丈夫報仇雪恨。梅副局長斯文人,那風度那氣質,就像戲台上進京趕考的落難書生一般無二,碰上肖華就像碰到水泊梁山那個叫什麼的母夜叉,真是個不幸人!他的下屬有一半以上的女人,都是頂不錯的,其中可稱美人的很不少,他那個樣子也很討女人愛慕。他要是想風流,只要一個暗示,根本不要花什麼心思。可是,他生前卻沒一點緋聞。有人說他清高,有人說他自負,有人說他沒專心行政工作,還有人說他假孔子,說這說那,但就沒人說他風流。老婆要是美人還可理解,整一個母夜叉他居然沒想改善改善生活。有人說可能隱藏很深,可是這種事終究是紙包不住火,總有蛛絲馬跡嘛。最後找呀找只找到一條,就是我老婆劉秋萍。可別人我還說不準,我老婆我還不知道?劉秋萍對他曾經有意思,但終究還是沒有什麼,還挨了他批評,差點沒來往。有人懷疑他性冷淡,說當今這種事也不算什麼,他那種條件那種位置會沒有?我們這裡的老幹部有一句順口溜,不知你們聽到過沒有,說『當初我硬政策也硬,白活。現在政策軟我也軟,又白活』。你別笑,還真是那回事,你替他們想想,還真的是白活哩。可是梅副局長恰逢其時,是屬『政策軟我正硬』。嘿嘿嘿,笑什麼笑什麼,還有更生動的哩,要不是你夫人是女的,我能講得讓你笑死過去!」

楊一鷗沒有笑,她側耳細聽卻佯裝看車窗外的山光水色。她知道梅文夫啥病也沒有,僅僅因為他特別注意自己的形象,尤其是政治形象,這已經成為一種包袱,很沉重的包袱。劉明敏比他瀟洒比他大膽,所以贏得了她。梅文夫不敢「改善生活」,劉明敏有沒有「改善生活」呢?她不由得收回目光轉過頭來,看見劉明敏一臉壞笑,便有了一些懷疑,一些氣憤。

「喂,王師傅,你說梅文夫怎麼就死了呢?」當王右軍專心開車的時候,劉明敏問道。

「我也想不通,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呢?」王右軍舉手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說道:「但肯定不是自殺!」

「那是他殺?」劉明敏又問道。

王右軍不是不回答,他正駕車繞過一段坍塌的路基沒有回答。楊一鷗焦急地問道:

「他有沒有仇人?」

「誰要是和梅副局長合不來,那他就和誰都合不來!」王右軍邊想邊拍著方向盤說,還回過頭看楊一鷗一眼,把她嚇得大叫起來。「沒事啦,你們省城人沒走過山路,這有啥啦?我閉上眼睛都能開!」

「天,你只要差錯一秒鐘,車子就像皮球無遮無攔地滾進谷底!」楊一鷗提議道:「別說話了,咱們都別說話了,要說等回家再說!」

好好!王右軍一直把車子開到山下一馬平川的公路才又憋不住說道:

「梅副局長有兩個半仇人。一個是呂小仁,一個是魏平。這兩人天生和任何人都合不來。呂小仁是妒才嫉能,最愛人家稱他呂老師,誰的文章比他好,他就防著誰。他比梅副早出名,但出名得小,開始還和梅副說得來,但梅副是一出名就出大名,就壓過呂小仁,這一來呂小仁就憋氣,就不舒服,就背後說梅副的壞話。梅副當上局長,同事變成上級還分工管著他,呂小仁就處處抵制梅副了,說他是不想在官場上混,要是想呀副局長還輪得上梅文夫么。他呂小仁動手殺人應該不會,而且他不是梅副的對手,梅副身強力壯,除非他突然襲擊。但我看呂小仁壞是壞,還不至於壞到殺人放火,倒是魏平有報復殺人的心。精簡機構時,梅副局長說臨時工要先減下去,他就懷恨在心,就好幾次說要殺了梅文夫這小子,讓人活就一起活,要死就他媽的一起死。他很早就向我告黑狀,說梅文夫和劉秋萍眉來眼去,小心戴上綠帽子。後來還說他好幾回跟蹤,看見梅文夫踅進我家裡。有一次害得我差一點拿菜刀砍了梅文夫。他想借我的刀殺人不成,有可能自己動手。呂小仁也向公安局說他魏平有作案動機、作案時間、作案條件,公安局傳訊了兩次,他死不承認,還咬我一口,說是我戴綠帽子報仇雪恨。篩伊娘,我報啥仇雪啥恨?有一回我打了劉秋萍,我說只要你說實話我就原諒你,否則我叫他梅文夫活不過今夜三更。劉秋萍平生第一回對我服軟,跪在我面前說,王右軍你聽清楚,我對梅副感謝都來不及,我能污他清白,那不是害了他?有多少人想搶他的位子,我就是有那心,我也是藏在心裡,我巴望他坐穩位子,官愈做愈大,事業上幫我一把。我豈能為片刻歡樂因小失大?再說,人家梅副心裡只有一個人,是初戀的同學。任你別人天仙一般也進不了他心裡。你要是神經兮兮聽人家挑撥離間,慫恿唆使,害了他、害了我、也害了咱們全家,有人正等著看笑話高興哩!她說的是實話,如今終於證實了,魏平是把我當傻瓜!」

車子從橫跨公路的「華達縣人民歡迎你」的牌樓下穿過。路牌標示旅遊風景區桃花山此去四十公里。王右軍又拉開了話題,似有「指點江山」之意,評說人家華達縣就是建設得比華夏縣好,你瞧路寬了、平了,房子高了而且用的都是花崗岩條石,連溪里的石頭都比華夏縣的溜光潤圓。他自顧自說得憤世嫉俗,沒發覺僅有的兩位聽眾卻同車異夢各懷心思。楊一鷗看著窗外往後退去的青山綠水曲徑小橋,好像在遙望過去的那一段難忘的歲月。她在想劉秋萍怎麼知道梅文夫心中只能容納一個初戀的同學,一定是他思念太深、太苦、太壓抑才找人一釋情懷,這個情種真要叫人悔疚終生了。她忽然覺得心窩憋悶、頭重腳輕、身子發軟,她匆匆一瞥劉明敏,發現他雙眸中有兩片飄忽不定的雲彩似的陰影。劉明敏正在思索王右軍的話,這傢伙排除了梅文夫的殺人嫌疑,是不是又有所發現。魏平是一個,卻又似是而非。

「王師傅,你剛才說梅文夫有兩個半仇人,一個是呂小仁,一個是魏平,還有半個呢?」

「阮旺!」

「阮局長?不會吧?」

「什麼不會?盡人皆知!」

「梅副原來不是安排來接班的,是群眾推薦的時候他的票數最高。他自己也不想來,對考察組說不要考察了,他想做學問不想當官。他說的是真心話,人家是副轉正他是正轉副,研究員工資比副局長高几檔哩。考察組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要他找群眾去。聽說開始阮旺局長也是支持他的,你一個做學問的來,總比一個官油子好管轄,而且沒有三年五載摸不清社會事業局的門路,待你摸清楚了他也到退休年齡了,要是順他的心就扶你一把,要是逆他的意你就見鬼去。梅副做官也沒經驗,你就穩穩坐在那裡,待到媳婦熬成婆,社會局最終還不是你的?可他這個人事業心太強,把做學問的幹勁和精神用來當官,工作做得太猛,又是整頓記者隊伍,又是反對幹事拿紅包,強調各單位要制度化、規範化什麼什麼的,人家阮旺當了十幾年局長都沒解決的老大難問題,他都想在一年半載里解決。也真讓他做成了好幾件。有很多人讚揚,也有很多人反對,上級領導卻是公開表揚了好幾次,說社會局工作有了起色。你說,阮局長會高興還是生氣?按理說該高興,可天底下有幾件事是按理的呢?後來傳說阮局長快踩上當主任科員的年齡線了,上級已經考慮梅副接班了,梅副的日子就愈來愈艱難了。梅副也是聰明人,知道阮局長的人格原來不怎麼樣,對他有誤解、有怨恨,就改變自己,盡量順著他。可梅副不知道,何止是誤解怨恨呀,那已經是到了不能容忍你坐在一個辦公室里的地步了。你讓他阮旺做科員不當官,還不如叫他死了好!」

「這是你悟出來的?」劉明敏問道。

「大家都這麼說呀!」

「阮局長這個人真的會這樣?」

「何止這樣呀!」王右軍專註地閃過迎面氣勢洶洶的載重大卡,罵了一句極難聽的粗話,而後繼續說道:「不怕你們笑話,有人他媽的純粹背後告黑狀,說梅副和我老婆怎樣怎樣,你聽阮旺他怎麼回答,他不但不批評制止,還說你們別聲張,咱們等著看他犯錯誤。媽的有這樣的鳥局長,要看著副局長犯錯誤?連我王右軍這樣的粗人,都懂得太無人道,他一個堂堂局長想幹什麼?」

「這些情況你怎麼會曉得?」劉明敏不信,笑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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