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李經理,好久不見啦。你走後夜總會就冷落下來,連我們的哥,一個晚上也拉不到兩個客人。你這一回來,我們又有生意啦!」

楊一鷗愣愣地站著,沒回過神似的,司機已經下車來為她打開後車門,她才說出話來:

「你認錯人了吧?」

「哪能呢?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

「真的,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經理,我叫楊一鷗。」

「楊……喲,怎麼會這麼像呢?太像了,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只是瘦了憔悴些!」

司機踩下油門還轉過頭來盯一眼楊一鷗,嘴裡說著什麼。

一個螺旋風從山谷口卷過來,到車站廣場已經變小,但也旋起一天空木屑、草根、紙片紛紛揚揚,銜山的日頭餘暉便也顯得暗淡,恰如楊一鷗此時的心境。從昨天兩位警察離開中文系辦公室後她的心境就沒有明朗過。也是這樣的傍晚時分,她站在三樓南窗下望著消失在晚照里的兩個警察遠去的背影,淚水在眼窩裡打轉,一句「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古詩驀地浮上腦海,但那時她也說不清斷腸人是梅文夫還是劉明敏,不過有一個念頭卻是很清楚:明天一定要去華夏縣!

翌日,她把工作安排妥當,給婆婆打了一個電話,叫兒子晚上到祖母家,匆匆鎖上門就去汽車站。她沒有預先通知丈夫劉明敏,她曾經要求到華夏縣看看但遭到拒絕,理由簡單而充足,新來乍到,立足未穩,彷彿她來探親就會影響他的光輝前程似的,令人有「忽見陌上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之嘆。他以前並不看重仕途經濟,也不知何時悄然離開人生軌跡。這一刻,她甚至懷疑他往日的「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感慨是阿q自慰。不過也可以理解,他出生在官宦人家,要是能像他父母親爭一個廳級或正處級她何嘗不高興呢。今天,她來一個先斬後奏,因為她不能不來華夏縣了。一路上她都滿腹愁思,走進車站心裡卻空空的,車輪聲和喇叭聲能在胸中回聲四起。剛才又被自作多情的計程車司機搞糊塗了,在車站門口傻愣愣一陣,舉目四顧皆陌生,又見暮色已從對面山腳下出發,心裡便有點慌張。

車站南面有電話亭。楊一鷗打了兩次劉明敏的手機都沒通,說是機主已關機。走時匆忙,竟忘記抄寫劉明敏的辦公室電話。打114台詢問社會事業局的號碼後再撥電話,沒人接聽,才記起已是下班之後。淚珠,又掛上她的眼角。

劉明敏下午沒去辦公室,他到體育協會去了解幾個計畫生育的數字,下樓來走錯方向,在走廊西頭看到一個僻靜的去處,一幢二層紅磚小樓和兩堵紅磚圍牆構成一個「同」字形格局,內有假山魚池一座,修竹兩三叢,還有石桌、石凳數張,頗有小園林風趣。迎面的圓形青石大門兩旁,懸掛一副兩米多長的半面大竹筒,茶色白字,上面鐫刻著對聯:凈土有塵墨客文人留跡地,山石無意清風明月隱禪機。橫批是:聞聲悟道。哦,這就是柯齊說的郝官的悟道院了!郝官呀郝官,你想在這熙熙攘攘的聚賢苑,截斷人間是與非,談何容易?聊以自慰,自欺欺人而已!劉明敏嘴角一抿,微露哲人長者才有的那種微笑,同時逗起一腔更加強烈的窺探的好奇之心。正想向前,見秘書汪大力從身旁經過,為慎重起見叫住他問道:

「這是什麼單位汪秘書?」

「廣播站的編輯部,郝大官人的衙門!」

「怎麼沒在廣播大廈?」

「天曉得,大文人嘛!」

文人,文人怎麼樣?汪大力嘲諷的語氣尤其臉上那一副莫可名狀的神情,使劉明敏感到不快,心裡不覺和那位未曾謀面的同行親近了許多。郝官大名劉明敏很早就有所聞,阮旺局長介紹局情時潛意識裡把他當成另類是聽得出來的,而庄欣欣有一次私下裡談到郝官卻說此君是心胸坦蕩的性情中人,才高、眼高、臭清高但人品高尚。這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劉明敏之所以至今還沒有接觸這位同行,乃是記住頂頭上司蘇總編的「我的家鄉很古老,諸君應勉其難,謹言慎行」的臨別贈言。雖然前些日子又聽了柯齊的一段人性議論,就更加謹慎了,但今天被那一副楹聯吸引,他還是決定會會郝官。管他媽的,我都快不像我了!

下班時刻,院子里已悄無人跡,一片靜寂。劉明敏一進門便有一種「小山原不動,松風自去來」的心境。一樓有健身房、茶藝室、閱覽廳以及會議室。燈光像要迎接他似的忽然刷的亮了,這才看見會議室有兩位青年人在下棋。

「來者可是劉副局長?」

聲音自紅磚二樓傳下,劉明敏抬頭卻不見人,驀地樓梯口走出一位四十齣頭身體微胖的男人,劉明敏猜想是郝官。

「郝兄嗎?」

「不敢。郝官。」

「久聞大名。」

「官場上人,怎麼一見面就這麼酸?」

「真是好地方!」

「平生怕領導,愛住僻靜地。」

「門外見對聯,便知郝兄為人。」

「劉副局長大錯特錯了,那是我們梅副局長的遺作。」

哦,是他的?真箇是別後十多年,自當另眼相看呀!梅兄呀梅兄,你在悟什麼道?豈不聞,安禪不必需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要談禪你還只算才入門哩!但你既入官場,說說可以,發發牢騷也無不可,你竟然大書特書在門上,不怕人家非議乎?官場上排斥性情中人哪,你是不懂抑或不能不抒發胸臆怨懣之氣?你這樣做官不當到頭了才怪哩!再說你既悟禪機,多少曉得平常心是道,比一般人接近冥心虛寂的境地,心靈多少也能清凈下來嘛,卻怎麼還看不透人生,居然悲觀絕望魂斷涼台呢?莫非是你渾然忘我,存心要與大自然打成一片,求一個我與天地一樣,萬物與我一體乎?劉明敏內心暗自亂紛紛想著,一邊跟著郝官走過鵝卵石小道踏上紅磚樓走廊。

「中國文人真悲哀,你們梅副局長看來也是無心仕途的人。」

「你錯了!」郝官發火了。但他隨即意識到不妥,稍頃,以揶揄的口吻說道:「我們梅副懷抱當火炬之志,想照亮別人也照亮自己,無奈聚賢苑在山坡上,風太大,東西南北中。他只得用手捂著,讓燭淚滴滴答答落在自家手心上,但還是不行,被風吹得欲明欲滅。於是乎他躲到牆角落,祈求風能停下來或轉個方向,豈知燭欲靜風不止。這就應上了李商隱的『蠟炬成灰淚始干』那句詩了。」

「真夠痛苦的。」劉明敏低聲感嘆。

「是的,他的每一次改變,都很不容易。」郝官說罷短嘆一聲道:「他碰壁之後就要躲進我這小樓成一統,這才有了大門那副對聯。」

「這叫鳥倦飛而知還!」

「可惜來不及了,當他曉得百尺竿頭須退步,十方世界能全身的時候,剎那間,跌落雲頭,拋卻人間煩惱無數,死中得活,自由自在,無遮無礙去了。」郝官忽然拍了一下額頭,笑著說道:「見鬼,我怎麼一見面就講這些呢?」

「抒發心中積鬱,還是為了給我當前車之鑒?」

「我吃飽了撐著?」郝官朗笑一聲,盯著劉明敏的臉膛,沉吟道:「再說,你洒脫多了,他負重如牛,你身輕如燕,剪八面來風。」

「你會觀相,得何高人指點?」

「自學成才。」

「我要拜你為師。」

「不敢。」

說話間已來到走廊盡頭,郝官轉頭問道:

「到樓上我宿舍坐坐吧?」

劉明敏抬頭看夜色漸濃,華燈刷亮,說道:

「暮雲抱幽石,霜月照清池,改日吧?」

「主隨客便。」

劉明敏見展覽廳牆壁上掛著許多書畫和攝影作品,便帶頭走進去。迎面正中便是阮旺局長的篆體對聯,看得出是畫出來的而非寫出來的:菩提樹下大自在,聚賢樓上小忘我。

「今年元旦,我們編輯部舉辦作者座談會,熱鬧得很,氣氛很好,許多人即席賦詩,當場揮毫。兩位局長也詩興勃發,留下墨寶。我們裝幀起來,作個留念。有人說阮局長這副對聯,應該作些修改。」

「哦,怎麼改?」

「把『大自在』與『小忘我』對調個位置。」

劉明敏聽了在心裡默念:「菩提樹下小忘我,聚賢樓上大自在。」念畢,不覺一笑,說道:

「真損。」

「民意!」

郝官見劉明敏在文苑主任呂小仁的對聯前摸著下巴沉思,走過來說道:

「什麼『勸君莫上凌霄閣,煙波江上使人愁』,其實整個社會事業局的人,最想當官的要數呂小仁,最無條件當官的也要數呂小仁。」

「怎麼說?」

「年齡是個寶,文憑少不了。他兩樣都缺,又都不服氣,科苑主任柯齊當場開他的玩笑說:『呂主任,你是吃不到葡萄吧。』呂小仁氣得把毛筆一擲揚長而去。那筆剛好扔到梅副局長寫好的對聯上,對聯沒受損,邊旁卻塗了墨汁。有人說他們倆是冤家對頭,呂小仁是故意的,其實這回是冤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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